山中板栗
作者:何婉玲 编辑:高启明 来源:解放日报 发布时间:2024-10-15

十月,去山中捡板栗。
高大的板栗树生长在山间,好似从古老的《诗经》里长出来,“树之榛栗,椅桐梓漆”,那么久远,以至于长啊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因为太过古老,它们不属于任何人,没有一架梯子可以攀上它们的枝头,没有一根竹竿可以打下它们的果实。它们属于秋天的风。
秋风乍起,板栗一惊。
山林中嗦嗦一阵响动,板栗啪啪砸落下来。
是风打板栗。
落到地面时,它们刺猬般坚硬的外壳已经裂开,棕红色的板栗子蹦得到处都是。我在山间寻找,不一会儿就兜了一小篮。
在浙江山区,并不难遇见板栗树。板栗因淀粉含量高,可作充饥粮食,晒干亦可长久贮藏,被古人誉为“木本粮食”“铁杆庄稼”,千年前的人们就开始种植了。
同样地,捡板栗,也是一场持续千年的秋日趣事。不过,好的板栗轮不到后知后觉的人。捡板栗,一要找冷门的地儿,否则只能拾到一箩筐空壳;二要起得早,天刚亮时最好,此时,风已替人们打了一夜板栗。
开车回老家的乡间小路上,我特意留意着路边的板栗树。我将车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开进了常山的长风村。村尾处恰好有一棵板栗树,长得极高大,满树缀满绿茸茸的毛刺球,有的毛刺球已经转为深棕色,甚至炸开了口子,露出棕色栗果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光泽。
万事俱备,就差一阵风了。
可偏巧,今日无风。我从路旁农户家里借了一根晾衣用的长木杆,朝着板栗枝头用力敲打,青的、棕的、半青半棕的毛刺果一同落了下来。一旁站着看我打板栗的大伯说,打板栗的时候,千万不能站在板栗树下,要躲得远些,否则头上挨几个板栗子,有的受的。我想起小时候不听话,奶奶会用食指和中指的骨节敲我脑袋两下,叫“头上吃两个板栗子”。我看着板栗的毛刺果从树上砸落在地啪啪有声,才意识到,奶奶敲我脑袋的“板栗子”已属相当温柔了。
落下的毛刺果像一个个球形海胆,尖锐细密的小刺遍布全身。这些小刺不容小觑,稍用力触碰,四五根尖刺就扎进肉里,即便戴上皮质手套,也无法完全阻止它们的“偷袭”。
当然,对于山间长大的孩子来说,自有解决办法。通常我们会就地取材,比如在山坡上捡几根树枝,见到半裂口的毛刺果,先用树枝敲打,再用两根树枝将毛刺壳撬开,让并排挨挤着的栗果一个个蹦出来。对于没有开口的,则捡一个大石块,控制好力道小心砸开,或者直接用脚来回摩擦,踩开毛刺壳儿。
从树上敲打下来的青色毛刺果大多还没熟透,石头敲开后,里面的栗果仍是青白色的,连棕壳都未长出来呢。
被风打下的板栗,才是最好的板栗。
一旁的老奶奶说,板栗不用打,等到秋天深了,它们一个个自动落下来,只需弯下腰拾起。
只是我在地上看到的毛刺壳大多是空的,油滑的栗子不知躲到哪蓬草后面去了。我拿着树枝扒开草地上的枯叶和松针,终于发现几颗自己蹦出来的栗果,乖巧地藏在落叶间,个个饱满、鼓胀、鲜亮。
还是捡来的栗果好啊。
回想起来,吃到一粒板栗可真不容易,首先要费尽心思剥去带着豪猪刺般的粗厚外壳,接着用大牙咬开板栗坚硬的棕色坚果壳,这还未结束,穿越前两道防线后,第三道防线不能使用蛮力,要转为巧力,耐心撕去薄薄一层短绒毛质地的“紧身衣”,终于获得一粒冰滑嫩黄的栗果,咬一口,瓷实、清甜、生脆。
我站在板栗树下的小溪边,一粒粒吃着生板栗,酥脆甘甜。秋天的光影,晃荡在眼前的溪流上,晶亮的水珠越过溪谷岩石,落在了一束石菖蒲的草尖,一只有着橘黄色翅膀的蝴蝶与一株紫色蓼花擦肩而过,新鲜的板栗在我口中嚓嚓响,这样的秋日真是怡人啊。
村中偶遇板栗树,捡来的每一颗栗果都被我视若珍宝。嚼在嘴里,尤其鲜甜水灵。
最好吃的果子一定是在树下,这是被我验证过无数次的道理。
九月底,小区门口就有人骑着三轮车来卖糖炒栗子了,我是先闻到栗香,再听到“唰唰”的炒栗子声响。棕色栗子与黑色砂石,浪淘沙般沙沙搅动,空气里都是栗子甜糯的香味。
栗子用牛皮纸袋装着,沉甸甸的。栗壳已经被切开了口子,栗衣也微微浮起,轻轻一咬,鹅黄的栗果就落入口中,又糯又软。相比这一天寻板栗、打板栗、敲板栗、剥板栗、烤板栗,手中这一袋糖炒栗子,来得简直太容易!
天上一弯月,正巧挂在树端,手中糖炒栗子的甜香,温暖了十一点的夜晚。秋天已然来临。
(图片来源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