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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瓢烟火气

作者:裴金超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1-15

近几日,母亲收拾老屋时,翻出一只葫芦瓢。

那只葫芦瓢,已经有些年头了。它的样子实在算不得好看,甚至有些笨拙。颜色是那种久经岁月摩挲后的暗黄,像老僧的袈裟,又像被夕光浸透了的旧纸。瓢身并不光滑,有些细微的、磨砺过的凹凸。我的手指触到它时,心里微微一动,仿佛不是拾起了一件旧物,而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旧日时光、虚掩着的门。那只葫芦瓢,仿佛将一代人的温饱,默默地收束在了它那高高隆起的、谦卑的弧线里。

我记得那只葫芦瓢是我小时候家里就有的。那时,老家院子的角落里种着一棵葫芦。春天,葫芦苗怯怯地探出头,顶着两片嫩绿的子叶,接着便疯狂地顺着母亲搭起的竹架子,一路攀缘、缠绕,仿佛瞬间将整个院子染上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荫。到了夏天,洁白的花谢后,毛茸茸的小葫芦开始悄然挂上枝头,一个个憨态可掬地低垂着,像是揣着心事的小铃铛。秋深时,叶子渐渐落尽,留下那些由青转黄、皮壳逐渐变硬的葫芦,在萧瑟的风中轻轻叩打着竹架,发出“空空”的木然声响。

将一个个葫芦摘下,静静地摆放在窗台上,等待它们慢慢干透。母亲挑选了一个饱满圆润的葫芦,先用铅笔从葫芦顶端画到底部,将它均匀地分成两个等份。然后,她拿起一把窄窄的锯条,沿着那道匀称的线,轻而稳地开始锯切。俗话说:“心急劈不好葫芦瓢。”母亲小心翼翼地锯着,葫芦与锯条的接触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在啮食桑叶,又像细雨轻洒在瓦片上。锯开的刹那,一股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植物纤维和阳光的清香,迅速弥漫开来。里面是密实的、棉絮般的瓤和籽。她用一把小勺,极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刮净。就这样,两个天然、完美的容器在她手中诞生了。葫芦瓢一旦完成,便正式成了家中的一员,它的职责也变得十分明确。

从此,葫芦瓢成了家里最忙碌的物件。一只浮在水缸里。另一只,总是待命在米缸旁。母亲常用它舀米,有时,也用来舀面粉、舀豆子,有时,它还装着刚从园里摘下的、带着露水的豆角……

一只葫芦瓢,常常充当着邻里之间联络感情的媒介。张家送来一瓢新鲜的红枣,李家则会回赠一瓢绿豆。一来一往间,葫芦瓢默默传递着浓浓的人情味。葫芦瓢仿佛有着一种奇妙的魔力,它似乎总是满着的,又似乎总是空着,始终准备着去承载新的内容与新的心意。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葫芦瓢悄然隐退了。先是有了轻巧的白铁舀子,接着是锃亮的不锈钢勺,再后来,塑料的、五彩的各样器皿纷纷占据了厨房。这只葫芦瓢,被时光遗忘在角落,蒙上了一层岁月的暗哑。

庄子云:“虚而待物。”一只葫芦的意义,恰恰在于它的“空”。这空,不是一无所有,而是一种丰盈的准备,一种静默的等待。它因空而有用,因虚而能容。这道理,竟与做人是相通的。

我将这只瓢仔细地洗净晾干。陈旧的黄,像一块被盘玩已久的、柔和的老玉。我把它放在新家的书架上,与那些书本并肩而立。它显得有些突兀,却又那样地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