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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执念

作者:任向莉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1-16

我母亲娘家有五姊妹,三女两男,家家枝繁叶茂、儿孙满堂。这一辈人中,唯有母亲靠读书成为教师,走出了和赤乡三大队的山沟沟,其余皆是终年劳作的农民。因山路闭塞、不通公路,不少老人终其一生都未踏出过乡场。

舅舅舅妈育有三子,一心想拼尽全力将孩子送出农村,复刻母亲的轨迹,不再困于井底。这份志向在旁人看来遥不可及:嬢嬢们纷纷摇头,连开明的母亲也觉难如登天。舅舅小学未毕业,无从辅导孩子学业,单是三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便已是天文数字。

可舅舅铁了心要与命运较劲。恰逢包产到户,他扛锄挑担,日夜奔波于田间,如上满发条的陀螺,悉心侍弄承包地。每逢赶场,便挑着百斤粮食,徒步二十多公里山路去镇上售卖,换得孩子们的学杂费。我家住在场镇边缘,曾数次撞见舅舅走到家门口时,已累得近乎虚脱。

寒来暑往数载,舅舅的执念终得回响。三个孩子格外争气,完成义务教育后,进城习得谋生技艺,陆续在城里购房成家、站稳脚跟。卸下这份重担时,舅舅舅妈已年过花甲,人生大半程已然走过。

此后,两人随大儿子进城,照料读小学的孙女。老家渐渐浓缩成琥珀般的回忆,沉淀于岁月深处。没了土地可种,舅舅闲不住,在工地辗转几日便寻得零工,工资日清月结。我曾在圣莲岛工地见过他:衣着破旧、满面尘灰,袖子挽至小臂,干起活来却不逊于年轻人。

舅妈初到城市时难免落寞,脱离了老家的熟人社会,如被风卷至异域的种子,透着几分疏离。但她适应力极强,虽不识字,却很快学会跳广场舞、拍短视频,抖音里的她,舞姿虽略显拘谨,却比旁人更健壮、更有神采。不久后,舅妈又寻得扫街的活计,每日清晨路灯未熄便上岗,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让她在城市中寻得了自身价值。

即便从事最底层的工作,他们也从不自卑,反倒因能为社会出份力而满心踏实,从不计较“干一天得一天工钱”的生计。这份知足与勤恳,藏着中国农民最可贵的底色。相较于留乡的邻里,他们已是能在城市安身立命、规划晚年的能人,打工积蓄皆为一件“大事”铺垫——表弟说,二老的心愿是攒够钱便回村,翻修老屋、种菜养鸡,安度晚年。

每逢周末,他们总会挤出一天,往返三十多公里回老宅打理田地。“土要翻、菜要浇,红苕藤要理,耽误不得!”舅妈谈及农活,眉眼含笑。在她眼中,村里的地块、炊烟与竹林,比影视剧更有滋味。

他们不懂“乡愁”的深意,却在劳作中收获实在馈赠。傍晚时分,将自种蔬菜、邻里相赠的土产装满车尾厢,由表弟接回城,把乡村烟火气一并带进都市。舅舅舅妈在城市居民与乡村农人间自如切换,这份“进得去、回得来”的安稳,格外动人。

几年前,舅舅终于攒够钱款,回乡翻新了老屋。几辈人居住的老房焕然一新,四室一厅的平房配着宽大晒坝,村道直通家门口。乔迁之日,城里的晚辈、能走动的长辈尽数归来,路边停满车辆。一辈子节俭的舅舅,难得讲了回排场,请乡村酒席团队上门,场面热闹非凡。

“真是苦尽甘来啊!”80岁的大孃红了眼眶。她见证舅舅一家熬过苦日子,深知这对夫妇曾扛起多少艰难——舅舅以日渐佝偻的脊背,舅妈以愈发宽厚的腰身,逐一化解困境,不仅供孩子走出乡村,小表弟更凭理发手艺在上海扎根。这便是一代人拼尽全力,将下一代托向远方的“托举”之力。

重回乡村的舅舅愈发精神,劳动便是最好的滋养。今年收成喜人,舅舅领着全家巡视稻田荷塘,山风拂面、炊烟袅袅,草木灰气息萦绕鼻尖,几条土狗认出亲人,一路随行护送。离午饭尚早,舅舅扛锄下地,舅妈笑道:“你舅不把力气耗在土里,夜里难安。”他挥锄深耕,敲碎土块,铺撒草木灰以防虫害,动作娴熟有力。

午饭设在晒坝,方桌是舅舅亲手打造的,桌上的玉米、腊肉、红苕粉条等,皆是劳作所得,经柴火烹制后热气腾腾。舅舅抿了一口酒,公布晚年计划:“等城里活儿干不动了,就回村种地,给孩子们搞好后勤。”话音落,全场掌声雷动。

前几日看《生万物》,剧中宁学祥、封二对土地的深情,深深触动了我这个农二代——舅舅便是新时代里,守着土地与责任的“宁学祥”。相较于“财务自由”,我与二老心愿相通:年轻时总想挣脱故土奔赴远方,老来便叶落归根,守着家与土地,过最朴素的日子。这便是农民后代最自然的轮回,是刻在血脉里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