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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冰灯

作者:尹 栋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1-16

哈尔滨的冬天从不会迟到。十一月末,松花江江面结起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江水与寒冬的私语。十二月中旬,冰层厚达一米多,可承载重型机械,裹在冰里的气泡冻成串,如孩童吹起的肥皂泡,定格了最美瞬间。

老哈尔滨人说,松花江的冰有“筋骨”。别处的冰脆如琉璃,它却带着韧劲,凿开可见松木年轮般的细密纹理。这源于长白山融雪与地下泉眼交汇,江水纯净少杂质;零下30℃的酷寒更让其坚硬如钢、通透如晶,嵌入灯光便成了会发光的水晶宫。

哈尔滨冰灯的根,扎在北方先民的烟火里。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的寒冬,赫哲族人驾着狗拉雪橇夜捕时,总少不了一盏冰灯。用粗木桶盛上江水,搁在雪地里冻上大半天,等外层凝实成壳,淘去中间未冻的活水,再塞进一盏油灯,简易冰灯就成了。冰壳薄厚需拿捏精准,太厚不透光,太薄经不住江风。那点昏黄的光,既能驱散夜的黑,又能引着鱼群往冰洞旁聚拢。

《开元天宝遗事》里早有记载:“冬至日,人作冰灯,燃烛其中,望之如水晶。”那时的冰灯,是实用之物。车老板赶夜路,将其挂于马车辕上;饭馆在冰灯上刻“客栈”“酒肆”二字留客,游子望见院口的红光,便知到家了。

金代阿城遗址出土的青铜冰镩,锈迹里藏着亘古的智慧。女真族人把冰当宝贝,垒冰为窨储存粮食,冰的寒气能持续整个寒冬。祭祀时,雕些兽形冰塑,冰的坚硬与纯净,在他们眼里是神明的馈赠。那些冰镩的凿痕里,藏着最早的冰与火的默契。

中东铁路开通后,哈尔滨成了多国侨民汇聚的商埠,俄侨带来的欧式冰雕技艺与本地冰文化碰撞交融。道里区的俄式洋楼前,开始出现冰制的喷泉、花钵,中国工匠则在旁雕上传统的梅兰竹菊,冰雕从此有了中西合璧的雏形。不少商铺为了招揽生意,会请工匠雕些牡丹、仙鹤、冰花,摆在门口吸引顾客,这便是最早的商业冰雕。后来,摆在门前的冰雕从实用走向观赏,悄悄埋下了规模化发展的种子。

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哈尔滨中央大街,商铺招牌多是冰灯做的。冻冰时往水里撒松针、花瓣,或是泡些碎红纸,冰体里便凝着细碎绿粉、星星红点。夜里点亮灯,光从冰中透出来,像把春天封进了寒冬,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回望。

1963年春节,哈尔滨兆麟公园让冰灯从院落走进公众视野。职工用脸盆、水桶当模具,冻出千余盏冰灯,或摆放在山坡或悬挂于树枝,连树干都裹了冰壳。正月十四夜,公园凭“冰裹灯”的奇趣引来万人空巷。

此后,游园会成了惯例,规模渐大、工艺日精。1999年,首届冰雪大世界用冰三万立方米,冰灯已然成为融雕刻、建筑、灯光于一体的综合艺术,哈尔滨“冰城”的美名远播四方。

冰灯的魂,藏在松花江的冰与采冰人的汗里。大雪节气,采冰节如期而至,这是哈尔滨最隆重的开工礼。江面上红旗猎猎,冰把头捧酒念祈福词:“乙巳大雪,福临吾江;冰冻三尺,水凝呈祥。”洒酒祭江,酒液触冰即凝冰晶敬这滋养冰城的母亲河。

刚凿出的“头冰”,必须系上红绸。这仪式里,藏着哈尔滨人对自然的敬畏——靠江吃江,靠冰兴业,深知每一块冰都是自然的馈赠。

祭江之后,采冰正式开始,采冰人手里的冰镩子“咚”地扎进冰面。采冰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冰镩得磨得锋利,硬桦木杆握得稳,力道轻了扎不深,重了会把冰砖震裂。

“咚——咔”的声响,撞碎江的寂静。几十名采冰人分工协作,凿冰、拖冰、修型有条不紊,江面上很快码起一排排冰砖,如待阅的士兵。每块冰砖长一米、宽半米、厚三十厘米,重约两百斤,却方方正正,误差不超一厘米。

运冰比采冰更有讲究。从前四人一组套绳拖拽,号子声与冰镩声交织成冬的交响,冰砖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痕迹。如今有起重机省了力,但车厢仍铺稻草防磕碰,冰砖娇贵,碰裂即废。运到园区,还得“听声选冰”。老师傅持锤挨个敲,清脆如磬的是上品,可雕摆件;闷响的只配做地基,半点不含糊。

雕冰过程,是冰与火的较量,也是刚与柔的对话。凿冰是力气活,冰雕师傅们只穿件单薄衣裳,一会儿额角的汗珠滚到下巴尖,滴在冰雕上,瞬间凝成小冰晶。

冰雕师傅们手里的工具五花八门,大的有冰锯、冰斧,小的有冰铲、冰刻刀,还有用来打磨的砂纸。大冰锯切轮廓时,冰屑纷飞;小刻刀修纹饰时,连发丝粗细的纹路都能雕出来。

每每这时,一旁的老师傅就会念叨:冰有纹理,就像人的筋骨,得顺着来,硬雕必裂。做人也一样,懂顺势而为才长久。

最考验功夫的是拼接,几块冰砖要严丝合缝,全靠工匠们的经验。他们能凭手感判断冰砖的角度,用热水轻轻一浇,冰微融后迅速贴合,冷却之后,比铁铆还牢固。

冰是冷的、无生命的,是工匠的刻刀赋予它形态,是人的热忱赋予它灵魂。冰雕是冰的升华,冰是冰雕的根基,二者相依相存,恰如哈尔滨的骨与魂。

东方泛白,冰灯光影渐淡,显露出冰晶莹剔透的本色。江面上人影隐约,冰镩撞冰声声清脆,为下一个冬天敲奏序曲。

金代冰祭成今日祭江,俄侨欧式技法融于冰雕的中西合璧,老辈冰灯手艺化作亲子之乐。传承并非复刻,而是在时光里悄悄沉淀、慢慢生长。

哈尔滨冰灯,让我突然明白,尔滨火爆并非偶然。哈尔滨不是靠一时的流量炒作,是松花江的冰有筋骨,是采冰人的汗有咸度,是匠人的手有温度,是这座城打骨子里懂得怎么跟寒冬打交道,把冰天雪地酿成了满桌盛宴。

冰是冷的,但哈尔滨冰灯里的光是暖的。冰雕会消融,但刻在冰里的故事,会随松花江江水流转,等下一个寒冬,再凝结出新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