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训
作者:杨太国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1-22

我的家乡在云南最南端,与越南隔河相望。那里有阿妈的炊烟,每天晨间准时升起——瞧,那是阿妈的炊烟漫过山梁,跟着云朵飘向远方。对我而言,那炊烟便是人生最早的启蒙书。
五岁起,我便担负起放牛的任务。常常一边看牛,一边坐在石头上,或是靠在树干上,静静“读”着阿妈的炊烟:看它袅袅娜娜地追着云走,又在林梢间依依回头,像极了即将出嫁的姑娘。那时我便朦胧地觉得,自己终有一日,也会像那一缕炊烟,飘向山外的远方。
六岁那年,阿妈开始时常叮嘱我:“放牛不是长久之计,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她说,祖上曾因中原战乱,一路逃进这深山里,开辟出如今的村寨。阿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为边疆建设殉职了,让我读书成才,是他此生留下的遗愿。就这样,“读书”这件事,悄悄在我生命里扎下了根。
阿妈找来拼音书,让我把牛拴在草密的地方,坐在一旁认真抄写。牛儿绕着木桩一圈圈啃着青草,我也在阿妈的悉心呵护下,一日日长大。她深知山里的局限,于是拿出家中仅有的一张布票,扯了布,亲手为我缝制了一个新书包。
开学那天,代课老师把一个破犁头挂在歪脖子树上当钟。我听见声响,便背着新书包急忙赶去,却发现只是试敲钟响。所谓的学校,原来是生产队废弃的牛圈,狭小的空间只容得下一二年级,二十来个孩子挤在一起上课。等升到三年级,便要去七公里外的镇上求学了。
坐在教室里抬头望,就能看见远处阿妈的炊烟。我甚至能从炊烟的模样,辨出阿妈做饭的状况和进度:瓦缝里飘出的青烟,是她在火塘上架着铁锅做饭;烟囱里冒出的浓烟,是她用灶台大锅烹煮食物;烟浓,说明火刚烧起;烟淡,便意味着饭菜快要熟了。这炊烟就像无声的监督者,时时刻刻催着我专心向学。阿妈常说:“烟要往上走,你们也要向上,走出大山,走向更好的地方。”
后来,我们几个山里的孩子,真的顺着炊烟指引的方向,散落天南海北——有人成了记者,有人做了矿工,有人当了教师,也有人成了普通职员。如今我们都走远了,可梦里却总被那一缕炊烟牵回腊月的村庄。那炊烟的气息,在记忆中愈发明晰。它不单是家的信号,更是阿妈操持半生的、一门带着温度的手艺。
我是兄妹中走得最远,也最漂泊的那个。如今我站在海边,望向阿妈所在的方向,恍惚间又看见阿妈在灶前添柴的模样:她先用松针引火,再架上劈柴续火,最后撒一把苞谷芯“养”火。她懂火的语言——噼啪作响,是火在欢腾;呼呼燃烧,是火渴了要添柴;咝咝低鸣,是柴湿了在“哭”。小时候,我曾贪快塞进一把湿柴,浓烟猛地倒灌进屋里,呛得我眼泪直流。阿妈见状,只是轻轻拨开柴火,告诫围坐在火边的我们:“人一急,气就不顺;火也一样,性急了,就容易冒烟。”
如今,每当夕照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时,阿妈一定正倚着家门眺望,目光追随着炊烟飘向远方,仿佛放出一只只系着念想的、无形的风筝。
阿妈以火为笔,以烟为墨,在苍穹这张无边的纸上,日复一日写着一个“家”字——让离家的我们,有可回望的方向;让守家的人,不觉孤单;让每一双在世间跋涉的眼睛,抬头时都能看见一缕笔直的牵挂,静静挂在故乡的天空。
这就是我的阿妈,和她用一生的时光,写下的那缕炊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