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文化>

一窗霜花等鸟鸣

作者:徐 晟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1-27

早晨推开帘子,玻璃窗上已开满了霜花,我想它是趁人酣眠时跑来的。

靠窗棂处霜积得最厚,茸茸的,像新弹的棉。往中间去,便清瘦了,是冰的枝桠,泠泠地伸展着。有几簇开得极繁复:有的似蕨草,蜷曲着远古的姿态;有的像珊瑚,藏着深海的梦;还有的,分明是落尽叶子的白桦林,疏疏朗朗地立着。这一窗,便成了一个被寒气凝住的、玲珑的梦。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炉子上的水壶,也只敢让水汽袅袅地、心虚地升着,仿佛怕惊扰了窗外的创作者。我知道,这满窗的繁华,是夜与寒的密谋。它们的美,全然是“此刻”的——只要日头再爬上些,只要屋里的暖意再升腾些,它们便会渐渐薄下去,终化作一缕水汽,了无痕迹。它们的美,原是这样决绝,不寄望于长久,只灿烂于这清寂的刹那。

我便守着这一窗易逝的繁华,坐了下来。等,等一种声音来叩破这过于完美的寂静。霜花是夜的哑语,而我,想听一听昼的初声。

光线一分一分地挪进来了。起初是怯生生的蟹壳青,染在霜花最薄的边缘;后来便成了暖暖的姜黄,透过冰的森林,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水底的波光。霜花的边缘开始晕开,像宣纸上润开的墨,有一种温软的、将要离别的泪意。就在这光与影的移换里,就在繁华将颓未颓之际——

忽然,一声鸟鸣,像一粒银亮的珠子,从窗外掷了进来。

清冽冽的,带着睡醒的欢欣。短短的一声,“叽”的一响,猝然刺破了铺天盖地的寂静。紧接着,又是几声,从不同方向传来,试探似的,此起彼伏。我几乎要站起身,却又怕惊扰了它们。只能坐着,用心描摹:该是那只小小的麻雀,刚从檐下探出头;或是常来的白头翁,立在光秃的枣树枝上,整理羽毛。

它们一叫,窗上的霜花仿佛也听懂了。原先那孤芳自赏的静气,霎时软了下来,化成一片温柔的、倾听的姿势。它们消融得更快了,水迹蜿蜒而下,像一道道终于要解冻的、小小的溪流。这时再看,那一片玲珑世界,不再是一个封闭的梦,倒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通往活泼天地的门了。

原来,我守着的从来不是那一窗终将化去的霜花。我守的,是这一声鸟鸣,是长久的寂静之后,生命那一声自然而然的应答。有了这一声,那长夜的寒,清晨的冷,凝视里无端的愁绪,便都得了回报。

窗上的冰绡正在褪去,露出外面澄澈的、蔚蓝的天。那此起彼伏的鸟鸣,便是这崭新的一日,最灵动、最恳切的序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