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红春联
作者:小鱼秀秀 编辑:白丹 来源: 发布时间:2026-03-25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各式各样的春联就把手机屏幕刷满了。看着这些精美的印刷品,我不禁想起了父亲写的红春联。那些春联算不上精致漂亮,却看着格外亲切,年味也更浓。
父亲是村里的会计,毛笔字写得极好。过年给乡亲们写春联的活儿,自然就落在了他头上。那时候,小年刚过,乡亲们送来的大红纸,就在我家的八仙桌上堆成了小山。面对一摞摞红纸,父亲像一位胸有成竹的将军,仔细洗净双手,便请出那套专用“行头”:毛笔、墨汁、砚台,还有一本《春联集锦》。
只见父亲捏着毛笔,在墨汁里蘸得饱满,又在砚台边舔出尖溜溜的笔锋,宛如出征的将军擦拭佩剑。准备停当,父亲腰板挺得和笔杆一样直,目光落在红纸上,手腕轻轻一转,笔尖便稳稳落在纸上。那笔锋仿佛一条小蛇,在红纸上灵动游走,墨色浓淡相宜;收笔时手腕轻勾,一撇一捺筋骨分明,一行字便稳稳立在了红纸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将军舞剑,利落又洒脱。
父亲很少照着《春联集锦》照搬,他说各家日子过得不一样,春联得合人心意。谁家有老人,就写“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谁家添了孩子,便写“福寿康宁添丁财,荣华富贵满堂欢”;寻常人家最盼实在,就写“一年四季行好运,八方财宝进家门”;邻居孩子要升学,内容又换成“金榜题名春得意,蟾宫折桂喜盈门”。他边写边念叨:“给娃鼓鼓劲。”村里讲究的人家,会把中意的联语写在纸条上带来,父亲便不再费心构思,只挥毫落笔,龙飞凤舞,眨眼间一副副春联便写好了。
春联写完,要先晾干墨迹,这事向来由我和哥哥来做。我们小心翼翼捏着纸边,把春联铺在堂屋的地上、椅上、条凳上,一时间,堂屋竟成了红色的海洋。我俩像两只小袋鼠,踮着脚尖在“海浪”间跳来跳去,连清冷的屋子,也被这一片红火烘得暖意融融。
父亲常让我们兄妹比赛背春联,看谁背得多、背得快。比着比着就乱了节奏,变成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答。他念“天增岁月人增寿”,我便接“春满乾坤福满门”…… 墨香伴着清脆的童声,从屋里飘出院外,在院子里轻轻回荡。我总觉得,那就是年最真切的味道。
这样热闹的日子,一直要持续到除夕。那些天,我家堂屋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来取春联的乡亲络绎不绝。有人还会顺手塞给我几块水果糖、一把熟花生或是几块刚出锅的发糕。于是,墨香里又多了几分甜香,年味也愈发醇厚。
最后一副春联被取走,父亲常会哼着小曲、背着手,踏着满地红纸碎屑,在空荡荡的屋里慢慢踱步,惬意得像一位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可随着时光流逝,买春联渐渐成了主流。不知从何时起,每到年底,大集上花花绿绿的工艺春联便晃得人眼晕:大红纸换成了植绒的,烫金字代替了手写墨字,贴在门上金灿灿的,看着十分鲜亮。找父亲写春联的乡亲,如同退潮的水,一年比一年少。到后来,八仙桌上,就只剩下自家薄薄两张红纸。母亲也劝他:“别写了,买一副省事又好看。”父亲摩挲着那支旧毛笔,笑而不语。可每年一过腊月二十三,他依旧买来大红纸,净手、润笔、研墨,一笔一画认真写着:大门、堂屋、厨房、粮囤、鸡舍,一处都不落下。写完,他望着堂屋里的春联出神,像在目送一位即将远行的老友。随后搬来凳子,一副一副仔细贴好。红纸上的黑字苍劲有力,在寒风里、在阵阵爆竹声中,微微颤动。
父亲曾指着春联对我说:“春联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天地看的。就说一个‘福’字,左边是‘示’,敬天祈福;右边是‘一口田’,教人知足。”想到这里,我心头猛地一颤,忽然觉得网络直播间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印刷春联,瞬间失了光彩。眼前又浮现出老家堂屋里那片红色的海洋,鼻尖似又闻到墨香混着炒花生的暖意,耳边仿佛听见父亲运笔时沉稳的呼吸。他写在春联上的一句句吉祥话,不只是对天地的敬畏,更藏着对乡邻、对家人最朴素的惦念与祝福。
我拿起手机,拨通电话:“爸,今年家里的春联,咱们一起写。”
我想,把那份断了多年的墨香,重新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