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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薤白粥

作者:诸葛保满 编辑:白丹 来源: 发布时间:2026-03-25

前几天,去打理我的小菜园,菜垄上竟钻出了些许野藠苗苗。这似葱非葱、似韭非韭的野菜,散发着特有的清香,把我的思绪拽回到童年餐桌上的那锅春日野藠粥。

儿时的春天,似乎总是被野藠唤醒的。家乡的田埂上、溪沟边、油菜花田的角落头,一丛丛野藠顶着细长的绿叶,像大地竖起的小耳朵,偷听着春风的消息。我们这些孩子,放学后便提了竹篮,拿把小锄头,跟在母亲身后去挖野藠。蹲在田埂上,顺着叶子往下挖,白白胖胖的藠头便滚了出来,带着泥土的湿润与芬芳。母亲的手巧,专挑那些粗壮的挖,说是藠头煮粥最香。

回到家,母亲将野藠洗净,白是白,绿是绿,清水里一浸,愈发精神。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大米在沸水里翻滚,渐渐绽开了花。母亲把藠头切成细段,先下锅与米同煮;藠叶则切得碎碎的,待粥将成时撒入,再淋一勺猪油,撒少许盐。刹那间,野藠的清香被热气逼出,满屋子都是春天最质朴的味道。那碗粥端在手里,白粥里嵌着点点翠绿,喝一口,米香、油香、野藠香在舌尖次第绽开,暖洋洋地一直暖到心里。母亲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狼吞虎咽,轻声说:“慢点喝,锅里还有呢。”

我的童年时代,乡亲们的生活水平还不高。每年春夏之交便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缺衣少食、野菜充饥是常事。春日里的野藠粥,成了乡亲们补充食物的重要来源。据说,当年村里七旬高龄的五保户智松爷爷病倒了。是村坊邻里从自己有限的饭食中,每户轮流给他送去野藠粥,他才得以康复。那时的我,哪里懂得这碗粥里的深意,只觉得春天就该有野藠粥喝,就像夏天必须有蝉鸣、秋天必须有落叶一样天经地义。

后来我离了家乡,进城读书、工作、安家,生活日渐丰裕,尝遍了天南海北的美食,却总觉得少了一种味道。有一年春天回乡,恰逢母亲熬煮野藠粥,我捧起碗的那一刻,眼眶竟有些发热。那碗粥的味道一点没变,变的是母亲——她的头发白了,背也弯了些。我才猛然惊觉,这碗粥里煮着的,哪里只是野藠,分明是母亲的年华,是故乡的春秋,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野藠年年发,在田埂上、溪沟边,倔强而沉默地绿着。它们遵循着古老的时令,不为谁停留,也不为谁改变。就像母亲,年复一年地挖藠、腌藠、煮粥,等待着一个不确定的归期,而那粥里的一抹绿,便是故乡按在我心口的一枚指纹,任凭岁月冲刷,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