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杀猪菜
作者:李成林 编辑:白丹 来源: 发布时间:2026-03-26

儿时,在我的家乡,腊八刚过,杀年猪,便是最让人盼望的事。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搬着大黑铁锅架在家门口,用石头垒起简易灶台,干柴往灶膛里一填。我的活儿,就是蹲在灶前添柴烧火——火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得一直盯着锅里的水。干柴噼啪炸响,火苗子舔着锅底往上蹿,水汽慢慢冒出来,直到锅里的水翻着滚儿冒泡,热气直往天上冲,父亲便抬脚去邻村请屠宰师傅。
师傅一到,两个身强力壮的叔伯立马扎进猪圈,薅着猪耳朵就往外拽。圈里的猪像是早觉出了不对,猛地挣着圈门,嗷嗷的叫声又急又响,穿透清晨的薄雾,在巷子里飘得老远,连村头的狗都跟着汪汪叫。我们几个小孩不敢近前,挤在堂屋门后,扒着门缝往外瞅,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又慌又好奇,大气都不敢喘。
这猪不算大,师傅手脚麻利,褪毛开膛一气呵成,不多会儿就收拾妥当,收了工钱,挎着家伙事儿便走了。厨房瞬间成了主战场:父亲忙着刮猪身上的细毛,母亲则系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蹲在大水盆边洗内脏。水流哗哗响,她指尖翻飞,将猪肠肚翻来覆去搓了又搓,洗得干干净净,下锅煮熟后捞出来切成大块。再把地窖里存的萝卜、土豆拿出来,去皮切成滚刀块,和内脏一起倒进大铁锅,撒上自家地里种的大葱、蒜瓣、老姜,再把嫩滑的猪血块切方放进去,添足井水,大火咕嘟着。
不过半小时,肉香混着菜香就钻出锅沿,缠缠绕绕漫满整个庭院,连院子里的柳树丫杈上,仿佛都浸着这股香。我早馋得直咽口水,筷子攥在手里半天,刚要探到锅里,母亲伸手轻轻挡了回来:“别急,先给邻居们送一碗去。”
母亲找了个粗瓷大海碗,满满当当舀了一碗,油汤顺着碗边往下淌。我端着碗,小心避开路上的冰碴子,先去了隔壁王大婶家。她家是军人家庭,儿子常年在边疆当兵,门框上还贴着“光荣军属”的红纸条。王大婶笑着接过碗,转身倒进自家碗里,摸了摸我的头:“快替我谢谢你妈,这味儿闻着就地道,香得很!”我刚迈出门槛,她又急忙喊住我,转身进屋翻了半天,出来时手里攥着枚亮闪闪的红五角星,说是她儿子从部队寄回来的,硬塞到我手里。凉丝丝的金属触感,我攥得紧紧的,心里甜得像揣了块糖。
接着是村西头刘爷爷家。敲门声刚落,刘爷爷就拄着枣木拐杖迎出来,忙不迭地拉我进屋,又是搬炕边的小板凳,又是去灶台边摸茶壶要泡茶。我把碗放在炕桌上,刘爷爷夹了块猪肝,慢慢嚼着,眯着眼点头:“比我小时候吃过的还香,这猪肝嫩得很!”他一边吃一边念叨自己儿时杀年猪的光景,说那时候猪肉金贵,一碗杀猪菜得省着吃,又问我期末考了多少分,有没有得奖状。刘奶奶坐在一旁纳鞋底,搭着话一个劲儿夸我懂事、腿脚勤快,临走时还往我口袋里装了一把自家晒的红枣,揣在棉袄兜里暖乎乎的。
前后七八户邻居,我挨家挨户送过去,手里的碗凉了,心里却热乎得发烫。送完回家,我刚坐在炕边准备拧开收音机听相声,母亲皱着眉想了想:“去给张三虎也送一碗吧,别落下人家。”张三虎在别的生产队,平日里走动不多,我有些纳闷。母亲摸着我的头说:“忘了?那年下雪天,你爹赶集回来在路上摔了跤,疼得站不起来,是人家张三虎二话不说把他背回家的。做人不能忘恩,滴水之恩得记着。”我点点头,踩着雪窝子往张三虎家走去。
往后邻里宰年猪,也总让家里的孩子给我们送一碗来,猪肉肥瘦相间,各有各的香味,吃着比自家的还顺口。
有一年春天,母亲从集市上买回一只小猪仔,每天天不亮就去坡上割青草,回来拌着麸子喂食,照料得格外精心。小猪长得皮毛油光水滑,一家人都盼着腊月好好吃顿杀猪菜。可谁知快到年底,猪突然染上了瘟疫,没几天就病死了。母亲蹲在猪圈旁抹了好几天眼泪,心疼得饭都吃不下。
那年我们家没杀猪,自然没杀猪菜可送。我心里犯嘀咕,怕是没人会给我们送了。寒假里,村里杀年猪的叫声此起彼伏,我闻着别人家飘来的肉香,心里越发想念那口滋味。可我终究是想错了:从腊月到正月,今天王家婶子端一碗来,明天李家大伯送一盆来,有的邻居还特意切了五花肉,用报纸包着送来……
如今远别红古川,那碗地道的杀猪菜,便成了心头难忘的滋味。碗中何止是肉菜鲜香,盛满的,全是乡里乡亲最真挚温热的心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