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鲜
作者:汪 恒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3-27

风暖春鲜起,味鲜入画来。
当春的气息悄然而来,在乡下老家,春天把最鲜嫩的馈赠,尽情展现在房前屋后、溪涧坡地。
“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行人。”屋后的竹林是春笋的秘境。春雨过后,竹林里钻出一个个尖尖的嫩角,裹着褐色的笋衣,像刚睡醒的娃娃,顶着泥土往上蹿。父亲扛着锄头,绕着笋尖挖开周围的泥土。春笋出土了,散发着清新的气息,仿佛还带着大地的体温。剥开层层笋衣,露出嫩白如玉的笋肉,指尖轻掐便渗出清甜的汁水。这带着山野气息的春鲜,是大自然最慷慨的开篇。
菜园里的红菜薹早已抽出肥嫩的薹心,紫红色的茎秆顶着翠绿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母亲提着竹篮,用指甲掐下薹尖,“要趁花苞没开的时候摘,这时候最嫩,掐起来‘咔嚓’响才好。”我跟着母亲穿梭在菜畦间,红菜薹的清香萦绕鼻尖,掐下三五根薹尖就成了一把,指尖沾染着翠绿的汁液。摘满一篮时,指腹还留着淡淡的菜香,那是春天独有的鲜活气息。
麦田里的荠菜水灵葱绿,路边的荠菜微红带褐,农家菜地的荠菜最为肥硕。我弯腰动铲,不多久篮子里便满满当当。这春日野蔬自古便是文人偏爱,苏轼在凤翔为官时便有“时绕麦田求野荠”的雅趣,辛弃疾笔下“春在溪头荠菜花”更点出它的野趣,陆游亦有“手烹墙阴荠,美若乳下豚”的盛赞。它不择沃土,冒寒破土,嫩叶裹着晨雾,清芬沁人。既是盘中清鲜,亦是诗中雅趣。
“老干滋嫩科,掇之在木末。信知春八千,香气久时达。” 菜地边的香椿树上,枝头冒出一簇簇紫红色的嫩芽,裹着细密白霜,像一朵朵攥紧的小绒花,远远就能闻到沁人心脾的香椿香。父亲搬来竹梯,伸手摘下顶端最嫩的芽头,“香椿要吃头茬,脆嫩无渣,老了就发苦柴口了。”我站在树下仰头接住,香气扑满鼻腔。那独特的辛香气息,是刻在童年记忆里的春日味道,一嗅便想起香椿炒蛋的焦香。
采完春鲜,厨房化作春日舞台。母亲剥去春笋厚衣,切得匀薄,沸水焯去涩味。铁锅烧热,放入肥瘦相间的腊肉,待油脂融化、边缘微卷呈金黄,便倒入春笋片快炒。腊肉咸香裹着油脂浸润笋肉,春笋的清甜中和肉的厚重,两种风味交融愈发醇厚。出锅前撒上翠绿的葱花,夹起一片脆嫩爽口,裹挟着腊肉的咸鲜,细细品味,还有一丝自然回甘。这一口鲜灵,正是春日最动人的馈赠。
红菜薹,母亲通常的做法是茎叶同入锅,或清蒸,或同腊肉炒。薄薄的腊肉片,配着翠绿的菜薹,小火煸几下,油光发亮,一副晶莹透明的模样。“要好看,红搭绿”,腊肉暗红,菜薹碧绿,或蓝叶紫苔,黄花绿苞,放在老祖宗传下来的青花白瓷盘里,活色生香,煞是好看。油绿的菜薹,配上青花的瓷盘,实乃“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看着,口已生津,别具一番风味。
香椿芽,母亲常用来凉拌。香椿芽焯水去涩,捞出沥干后切成细碎的末,再依着口味撒上盐,淋入鲜醇的生抽、酸甜的香醋,最后滴几滴香油拌匀。入口鲜香中带着一丝微辣,独特的辛香在舌尖弥漫,越品越有滋味。母亲还常做香椿炒鸡蛋,香椿的鲜香渗入嫩滑的蛋液,翻炒后蛋香与椿香交融,色泽诱人。这两道菜做法简单却地道,每一口都是母亲的关爱,藏着最朴实的家常暖意。
春鲜火锅也登场了。院子里,柴火炉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着桌前人的笑脸。铁锅中倒入炖好的骨汤,咕嘟咕嘟地翻滚,泛起奶白的浮沫。切得薄透的春笋片、肥瘦相间的腊肉块先入锅打底,慢炖片刻,吸足了汤的精华。脆嫩的红菜薹、带着野香的藜蒿、水灵的水芹菜依次下锅,最后再撒一把荠菜。腊肉的咸香醇厚,春笋的清甜脆嫩,与蔬菜的清新爽口在骨汤里交融。夹一筷子入口,暖了胃也醉了心。
一场春鲜,是季节递来的请柬,也是故乡捎来的信笺。那裹着泥土与烟火气的鲜醇,悄悄藏进心底,成了最暖的印记。从此,心里便装着一整个春天,日子再平凡,也有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