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文化>

冬牧图

作者:孙福攀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3-30

才不过五更天,便有些许清冽的晨光,从东边那片槐树林稀疏的枝丫间,试探着渗出来。平原的冬夜是沉实的黑,此刻却像被水晕开的墨,渐次透出鱼肚白的底子。

忽然,从远处村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鞭响。并不凌厉,像是抻长了的一记清嗓,在空旷的原野上悠悠地荡开,带着金属般的颤音。紧接着,那“咩咩”的叫声便起来了,起初是三两声怯怯的试探,继而连成一片,嘈嘈切切,如潮水一般,漫过了田埂,漫过了沟渠,向我这边涌来。驱羊人的吆喝声也近了,是粗嘎而温厚的鲁西南土音,不紧不慢地,仿佛在跟老熟人打着招呼。

羊群到了眼前,我才算看清了这幅移动的画卷。约莫百十来头,大多是绵羊,披着厚厚的、脏成土黄色的卷毛,像一团团移动的、沾满灰尘的旧棉絮。它们的蹄子踩在覆着白霜的硬土上,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嚓嚓”声,仿佛无数把极小的剪刀,在裁着这冬晨脆薄的寂静。领头的是两只雄壮的公羊,犄角盘曲如古藤,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俨然是负责任的领队。几只初生的羔羊,腿脚还软着,踉踉跄跄地紧贴在母羊腹下,偶尔被挤开了,便发出细弱的、让人心尖发颤的叫唤。

牧羊的是个老者,看不清面容,只一个裹在厚重棉袄里的、微微佝偻的剪影。他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鞭杆,与其说是驱赶,不如说是点逗,只在那些试图离群的顽皮家伙身边虚虚地一划,羊儿便知趣地归了队。他不怎么说话,只是跟着羊群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他的脚步落在地上,和羊蹄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仿佛他本就是这队伍里沉默的一员,是地上长出的一棵会移动的老树。

天光又亮了些。东方那片鱼肚白,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胭脂。慢慢地,那胭脂晕开了,变成了橘红,又透出些金边来。光芒不再羞涩,大胆地泼洒下来,给整片平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晖。羊群身上灰扑扑的毛,此刻竟也泛出银亮的光泽,每一根卷曲的纤维都清晰可辨,仿佛被这圣洁的晨光重新梳理过。那遍地的白霜,更是瞬息间被点燃了,反射出亿万点细碎的、跳动的金芒,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风似乎也暖了一点点,空气里的清苦气,混进了阳光晒暖泥土的、朴实的芬芳。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缓慢移动的、与大地紧紧相依的队伍,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晨课。它们用温热的唇齿,阅读着经冬的草根;用沉稳的蹄印,批注着辽阔的土地。而那老人,便是这堂自然之课唯一的、沉默的守护者与见证者。这千百个同样的清晨,千百回同样的路线,千百遍同样的“嚓嚓”蹄音,将时间本身踏成了脚下这条发白的小径,将“生活”这两个宏大的字眼,磨洗得如此具体而细微,如此充满耐心与韧性。

太阳完全跳出了地平线,光芒变得坦荡而温暖。羊群散得更开些,安详地寻觅着。老人不知何时已蹲在了地头,掏出一杆烟袋,就着阳光,慢悠悠地点上。一缕极淡的青烟升起来,立刻被晨光融化得无影无踪。他眯着眼,望着他的羊,望着这片被羊群与阳光唤醒的、无垠的平原,那被风霜雕刻过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眼前这幅他参与了一生的壮阔画卷,只是日子本身,平常得如同呼吸。

我悄悄转身离开,不忍打扰这份凝固了时光的安详。身后,那“嚓嚓”的声响依旧,像大地平稳的脉搏,像岁月深处的回音。我忽然懂得了,真正的壮美,并非总是高山大川的险峻,也未必是惊涛拍岸的激烈。它或许就藏在这鲁西南冬日一个最平凡的清晨里,藏在这老人与羊群用脚步丈量千遍的、覆着薄霜的小径上,藏在那种与土地同呼吸、与寒暑共进退的、静默而绵长的生命律动之中。这律动,足以让最坚硬的时间变得柔软,让最荒芜的冬季,生长出暖意与希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