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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无限责任公司

作者:黎泓池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3-30

灯是昏的,父亲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碗筷搁在桌上,“咚”的一声,像块土坷垃砸进晒场。“我寻思着,该去注册个公司。”他说,“农业发展有限公司。”

我抬起头。他脸上沟壑纵横,汗渍在鬓角结了盐霜,蓝色工装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这样一个人,嘴里吐出“有限公司”四个字,有种古怪的荒诞感。我搁下筷子:“爸,咱们家拢共七亩三分地。”

“地不在多,在种。”他起身,没看我,背着手往院里走。我跟了出去。

月光洗着院子,也洗着他佝偻的背。他蹲在墙角,抓一把晒着的豆种,在手心里慢慢搓。豆种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你瞧瞧,”他把手摊开,豆子在月光下滚着暗红的光,“这是咱地里长的,粒粒都是实的。”

我学他的样子,也抓了一把。豆子硌手,沉甸甸的。这重量我熟悉又陌生——在城里,我掂量过快递包裹,掂量过客户合同的分量,却很久没掂量过这样一把实实在在的、能发芽的“业绩”。父亲忽然笑了,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等公司开了,这就是咱的拳头产品。”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想告诉他,开公司要有章程,要报税,要应付检查;想告诉他,七亩地打下的粮,比不上我在城里一个月的薪水;想告诉他,别傻了。但月光落在他稀疏的头发上,那些话就梗在了我喉咙里。

父亲开始细数他的规划,用着最朴素的字眼:“东头三亩水田,是咱的‘高产实验部’;西坡那两亩旱地,种杂粮,叫‘特色种植车间’;院后那半亩,”他顿了顿,“留给你妈种花种菜,算‘员工福利园’。”

他说得认真,我这才意识到,在这七亩三分地里,他确实是个国王。他的疆域有清晰的边界——东至老槐树,西抵灌溉渠,南邻张家的田埂,北接村道的灰尘。他的臣民是每一株秧苗,每一只田埂上蹦跳的蚂蚱。他的早朝是鸡鸣,他的奏章是天气预报。

而我,我在格子间里对着闪烁的屏幕,我的疆域无边无际,又仿佛一无所有。我忽然懂得了他那句“傻乐”——当你的世界被压缩到几亩地、几样农活、几个朴素的念想,快乐反而变得具体而坚实。

回城那天下着小雨。父亲没送我到村口,只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几颗豆种。“拿着,”他塞给我,“城里水土不服的时候,看看这个。”

火车开动时,雨丝斜斜地划过车窗。我摊开手掌,豆子已被焐得温热。看着它们,我忽然明白了——父亲要开的,从来不是什么“有限公司”。

回城后,我把老爸的豆子摆在电脑旁。每当老板拍着我说“公司是大家的,要有主人翁精神”时,我就摸摸这几颗豆子——全公司上下,可能只有我老爸那个光杆司令“董事长”,在真正实践着“无限责任”。

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时,我往锅里扔了两颗豆。看它们在沸水里翻滚,突然乐了:老爸这公司虽土,但产品保真、董事长不画饼。这可比我们天天喊的“元宇宙农业”实在多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父亲的公司还没注册,但田里的庄稼一茬茬地没断过。日子如潺潺溪流,在城市的喧嚣与乡村的宁静间缓缓流淌。我在城市的格子间里继续为生活奔波,而父亲依旧在七亩三分地上,书写着他的“无限责任”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