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雪未央
作者:郝东磊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3-30

清晨,我赶在大雪封山的最后一刻踏入西岭。此时的成都平原还在薄雾中尚未醒来,而西岭的千峰已覆满新雪,万棵冷杉上垂着美玉般的冰凌,整座西岭雪山就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在晨光中铺展开来。此刻,也正是杜甫写下“窗含西岭千秋雪”的时节,这里的雪最厚,天最净,心亦最宁。
一千二百五十年前,杜甫在浣花溪畔的茅屋里推开木窗,把西岭的冰雪、寒光以及他眼里的微光,写进了二十八字的绝句里。从此,只要有人看见雪落西岭,便会悄然吟出那句诗来。此时我来西岭,就是想亲手摸一摸那扇窗户上残留的霜雪,找寻一下千年前的那声叹息是否还在此刻的风里。
乘缆车上行,脚下的冷杉与铁杉的枝丫上落满积雪,一缕清风拂过,积雪便簌簌坠落一地。不远处,一只松鼠突然从树梢窜了出来,尾巴上的残雪在晨光下闪闪发光。窗外的这片冰雪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或许就是杜甫当年所见的千秋雪吧。
在半山腰的观景台观赏了一会儿,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继续前行,少许积雪钻进裤腿里,冰得我打了个寒颤。在林间的一处雪坡之上,我看到几行脚印蜿蜒向上,那应该是更早的登山者留下的足迹。顺着这些足迹,我来到一处挂着护林站牌匾的木屋,敲门进来,一个护林员正在炉火旁煨着一锅姜茶,攀谈得知他姓周。老周笑着给我舀了一碗:“快喝点,别冻坏了身子。”他告诉我,他在这片山林里已经守了三十八年。提起这些年山上的大雪,他告诉我:“刚开始守着这片山林的那几年,雪最大的时候都能没过我的腰。”他指了指墙上一张用玻璃框装着的老照片,照片里他和另外几位护林员刚铲完雪,身边的积雪高过了人头。“那时西岭的雪季更长,现在的雪比早些年少了一些,可只要有人来寻这雪,我就觉得这山没有白守。”
下山行至西岭雪山脚下的古镇,我很快被眼前这些古色古香的石板路、木楼的檐角深深吸引。停好车,我走进了一家装饰古朴的老茶铺。老板娘正守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罐,我闻到了一股中药和茶香混合的味道。见我站在陶罐前好奇地打量,她爽快地介绍说:“这是我们当地的老鹰茶,里面加了姜片和陈皮,最适合你们这些从雪山下来的人暖身子喝。”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边品这老鹰茶的味道,边翻看茶桌上放着的一本《杜工部集》。见我似乎懂诗,她眼前一亮:“我们这里的小娃娃都会唱那些用杜甫诗句编成的顺口溜,窗含西岭雪,门泊东吴船,阿公打柴去,阿婆煮茶甜!”她用本地山歌的腔调哼唱了几句,那长长的尾音格外好听。
离开茶铺时太阳正要下山,巍峨的群峰在晚霞中更显壮观。突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那是刚放学的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爸爸,你在西岭看到杜甫的雪了吗?”我调整了一下手机摄像头的方向,让他也看一眼不远处的雪山,他立即尖叫起来:“哇!好美呀!我们今天在学校里也背了那首诗。”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街上的灯光照在护林员老周送我的一个小罐上。离开护林站之前,老周送我了一罐雪:“把它带回成都,让你的孩子也看看杜甫笔下的雪。”接过这个小罐,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股莫名的感动。老周确实是个热心肠,也许当我带回城里的时候,罐子里的雪早已融化,但我相信把它送给孩子一定意义非凡。我提着这罐雪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儿子正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我走上前一看,画中一个人立于茅屋的窗前,静静地望着远处的雪山,画的一侧,他用稚嫩的字体写着:窗含西岭千秋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其实,那些古老的诗歌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生活里。除了传承好书本上的那些文字,我们更应该走进古诗里描述的这些地方,与它们来一场真诚的对话。就像杜甫笔下的那句诗,只要你愿意因此奔赴那座山,杜甫笔下的“千秋雪”,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千古绝唱,而是你翻山越岭后,与岁月撞个满怀的惊喜,是山河赠予勇者的专属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