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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阙”的智慧

作者:文 悦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4-02

晚清名臣曾国藩把自己的书斋题作“求阙斋”,“求阙”二字源于他读《易经》的感悟。

可是,这“阙”字,初看有些刺目,仿佛一方完好的美玉上,偏要寻出那一点天然的瑕疵来。世人求的,大抵是圆满,是花好月圆,是功德圆满,是十全十美。将书斋题作“求阙”,不啻一种逆流而上的固执,一种近乎自苦的清醒。然而,细细品味,这“求阙”二字里,却含着一股沉静而坚韧的力量,像一枚温润的苦胆,虽入口苦涩,却能清心明目,教人于浮世的喧嚣中,寻得内心的定力。

我想,曾文正公在灯下读《易经》时,定是窥见了宇宙间那最朴素也最不可违逆的“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法则。的确,天地运行本就藏着“求阙”的玄机。春盛到极致便会落红,夏繁至顶点即要入秋,日月盈亏交替,四季循环往复,从未有过永恒的圆满。正如曾国藩所言:“天地之气,阳至矣,则退而生阴;阴至矣,则进而生阳。”这阴阳的消长,盈亏的转换,何尝只是天象的变幻?山间青松,正因扎根岩缝的缺憾,才生出虬劲坚韧的枝干;溪中卵石,历经流水打磨的不完美,方成就温润光滑的肌理。自然从无绝对圆满,却在“求阙”中生生不息,这是造物者的大智慧。

这道理,扩展开去,人生亦然。曾国藩戎马半生,官至极品,却始终以“求阙”自警,他在日记中写道:“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这份清醒,让他在功成名就时不骄不躁,在顺境之中留有余地。反观历史上多少英才,因一时得意而忘形,在圆满中迷失自我。战国时期的白起,战功赫赫却性格刚烈,最终落得被赐死的下场;清代的和珅,权倾朝野却贪得无厌,终究身败名裂。他们皆因不懂“求阙”之道,被圆满的假象蒙蔽,最终被命运反噬。

“求阙”不是消极避世的妥协,而是积极入世的智慧。它不是主动追求残缺,而是在纷繁世事中保持一份谦逊与克制。曾国藩在仕途顺遂时,主动请求削减俸禄,在家书中告诫子弟“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在学问上,他深知“学然后知不足”,即便已是一代宗师,仍坚持每日读书自省。这份“求阙”之心,让他在权力巅峰时保持清醒,在学识深厚时仍存敬畏,最终成就了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事业。

于现代人而言,“求阙”更是一剂治愈焦虑的良方。在这个追求完美的时代,人们总被“圆满”的枷锁束缚,为工作不够出色而焦虑,为生活不够富足而烦恼,为关系不够融洽而纠结。殊不知,人生本就是一场带着缺憾的旅程。事业上留一点缺憾,便有了继续精进的空间;生活中存一些不足,才会生出创造的乐趣;关系里留几分距离,方能长久保鲜。学会“求阙”,不是放弃追求,而是以更从容的心态面对人生,在接纳缺憾的过程中,收获内心的丰盈与安宁。

夜更深了,我合上书,心里却比先前亮堂了许多。那“求阙斋”的匾额,仿佛穿越了百年的烟尘,悬在了我精神的屋檐下。我们这代人,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追逐着各种意义上的“圆满”:完满的学业,完满的事业,完满的家庭……我们像赶集一样,生怕遗漏任何一样,将人生填塞得密不透风,却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与空虚。天有孤虚,地阙东南,天地本有“阙”,何况人?事无完满,人生在世,当有“求阙”的胸怀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