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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清味

作者:黎月香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4-07

清明时节的雨,落在中国东南西北的土地上,酝酿出截然不同的滋味。这个节日,中国人用舌尖完成了一场对春天的集体相逢。从东海之滨到西域高原,从南海之畔到黄土高坡,同样的追思因水土而不同,同样的春天因风物而多彩。

在山西介休乡下,巧妇们正在捏“子推馍”。面团在掌心翻转,转眼间变出燕子、小蛇、盘兔,栩栩如生。蒸笼掀开时,麦香扑面,那些白胖的面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恍若要从笼屉里飞走。这是给介子推看的,也是给出远门的孩子看的。西北集市上,炸馓子的摊位前总是排着长队,金黄的细丝在滚油中绽开,酥脆的味道能飘满整条巷子。

东北的黑土地上,清明有着自己的滋味。农家院里,黄米面蒸熟的黏火勺在铁锅里烙得两面金黄,蘸着白糖吃,软糯香甜。吃了黏火勺,春天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辽东半岛的人家则忙着烙“清明饼”,玉米面掺了野菜,贴在大铁锅边,出锅时带着焦香的嘎渣,咬一口,满嘴都是田野的气息。

顺着春雨的方向一路向南,闽南清明清晨的家家户户,桌上都摆满了润饼的配料。薄如蝉翼的面皮摊开,胡萝卜丝、海蛎煎、花生末、香菜段,依次码好,一卷在手,包罗万象。老人说,这叫“包山包海”,日子也要过得这样丰盛。潮汕人则蒸起了朴籽粿,米浆里拌入朴籽叶汁,蒸出的粿碧绿松软,咬一口,有山野的清气,那是游子归乡时最先认出的味道。

走进江南水乡,日子正温柔。苏州老店里,老师傅包青团的手势从容,摘剂、搓圆、收口,一气呵成。艾草汁渗进糯米粉,那抹青色里,藏着江南人对春天的郑重。菜场里,螺蛳吐尽泥沙,正是最肥美的时候。配着紫苏、辣椒爆炒,傍晚时分,家家窗口都传出嘬螺蛳的声响。“清明螺,赛过鹅”,这句老话里藏着水乡人对时令的敏感,也藏着寻常日子的滋味。

与江南的清淡不同,成都的街巷里飘来的是欢喜团的味道。竹签串起糯米团子,滚油炸得金黄,再裹一层糖浆,当地人唤它“欢喜团”。孩子们举着它跑过青石板路,笑声清脆。成都人过清明,连思念都裹着甜。往东一些,黔东的山野间,清明粑正在蒸笼里慢慢变软。清明草揉进糯米粉,包入腊肉丁和野葱,咬一口,草木的清香率先袭来,紧接着是腊肉经烟火熏过的醇厚,在舌尖慢慢化开。那是武陵山深处的清明记忆,是游子归乡时最先寻觅到的春味。

山东人家过清明,自有别样的味道。冷煎饼卷生苦菜,咬一口,清苦里带着回甘,像极了生活。清明清晨煮好的鸡蛋染成红色,孩子们揣在兜里,你碰我撞,笑闹声能飘满整个村子。有些人家还会蒸糕,黍米面的,冷着吃,甜丝丝的。清明的滋味,苦的甜的,都在这一口里了。

一路向北,吹进京城。老北京的寒食十三绝,至今还在延续。驴打滚在黄豆粉里滚过,豌豆黄切成菱形块,焦圈炸得酥脆。艾窝窝裹着芝麻,糖卷果甜而不腻,姜丝排叉酥香可口。这些冷食是寒食节的遗风,老辈人说,清明不生火,吃的是提前备好的滋味。街边小摊前,买上一两样,用草纸包了,揣进兜里,出城去踏青。护城河边的柳条正嫩,折一枝插在帽檐上,春风一吹,满城都是老北京的念想。

心底这般念想,又何尝不是山河的味道。一枚青团,一枚子推馍,一张润饼,一串欢喜团……它们隔着千山万水,却都在同一个节气里端上中国人的餐桌。当我们各自咬下属于故乡的那一口,其实是在用味蕾与这片山河之上的先人和春天,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舌尖记得,春天就不会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