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阴不减来时路
作者:徐龙宽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4-07

清明又快到了。
这几日心里总不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提醒我。十字街头,已经有人捧着黄纸白菊,我也该回乡下去看他们了。
一路上,车辆出奇得多,挨挨挤挤,朝着故乡的方向行驶。拐过村庄旧址,眼前便豁亮起来。大片的麦田,青青如幔,一直铺到天边。麦苗长得正旺,叶子肥肥的,绿得发暗,风过处,便柔柔地起伏,像一片汪洋的海。路旁两行垂柳,柳丝长长,都垂下来,有些竟要拂到路人的脸上了。新发的柳芽儿是鹅黄的,在暖融融的风里摇着,全是春意。
从我记事起,这条路就是这个样子。那时父亲赶着毛驴车,带我去小路口镇上赶集。坐在车上,看路旁的柳树一棵棵地向后退去,麦田里时有鹧鸪叫。父亲不怎么说话,只偶尔扬一扬鞭子,嘴里“得得”地吆喝着。暖风一吹,我有些困,便靠着父亲沉沉睡。他的肩背宽宽的,还有一种干燥的草屑味道。如今想来,那味道就是春天的气息。
母亲也爱这条路。她回娘家去,十几里的路程,总要步行,说可以欣赏这一路的好景色。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她有时掐一把野菜,有时指着麦田里的荠菜花告诉我,这叫“三月鲜”,可以做菜,包饺子吃;又指着河堤上满是白毛的植物说这是“茵陈”,嫩时可以焯水,凉拌做菜,也可以晒干做茶,清肝明目;那种茎秆发红,叶子上带有黑鱼一样花纹的,叫“辣蓼”,秋天种子可以做酒曲。她认得许多草木的名字,仿佛这天地间的生灵,都是她的旧相识。我也跟着母亲认识了故乡大大小小的野草、野菜。
春日里,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看麦田泛青,教我辨认麦苗与杂草,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握着他,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安稳。父亲总说:“做人要像麦苗一样,根要扎得深,果实要结得满。”母亲不善言辞,却总在细节里藏着偏爱。我考试失利时,她不会责备,只是轻声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你只要愿意学,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上学。”那些朴素的话语,滋润着我的成长,也成为我后来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力量。
少时的日子,简单而快乐,绿阴下的庭院,田埂上的欢笑,厨房里的烟火,还有父母的身影,都成了我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藏。后来我离了家,去了很多地方。这些地方,有山,有海,有更壮阔的绿。但不知怎的,每到春天,心里浮起来的,却总是这条两旁种着垂柳、夹着青青麦田的乡间小路。我想象着路旁的柳树又抽了新芽,麦苗又拔节开花,想象着母亲又会挎着篮子,在田间畦头寻找美味的荠菜……
风又起,吹乱了我的发丝。坐在父母的墓碑旁,静静诉说着这一年的点点滴滴,说着我的收获与迷茫,仿佛父母还在身边,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我觉得,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我身边,就像这漫天的绿阴,无论我走多远,回头时,总能看见那片熟悉的绿意,总能感受到那份深沉的爱意。如今,他们安卧在麦田的环抱里,像一叶泊岸的小舟。我想对他们说,你们看见了吗?今年的柳,还是那样绿;麦子,还是那样青。你们走过的路,我也还在走。你们的春天,也还是我的春天。
其实这清明,有一些东西,是谁也带不走、抹不去的。譬如这风,这阳光,这草木的香气,譬如父母给过我的那些温暖的辰光,这些已经长成了我生命里的柳,岁岁常青。
来时小路,绿阴不减,反而在我的心底增添了愈来愈浓的温暖和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