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春风堂
作者:王文建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4-07

雪,是冬天的精灵。没有雪,冬天便不能称之为冬天。
为孕育这个精灵,冬天使出了浑身解数蕴蓄能量,用硬得似铁的风卷,用阴得如黑幔的云裹,用摸一下就冰刺骨髓的土纳。终于在“大雪”节气这天下午,蓄得不能再蓄了,冬天开始急不可耐地、不管不顾地、无休无止地,从肚子里往外掏棉絮子——成把成把,成堆成堆,肆意得没边没沿,狂放得张牙舞爪。受其影响,那棉絮子也轻狂得失了形态:遇到树,就在其脸上狠狠拧一把,然后“哈哈哈”着跑开了;碰见水,就在其手心娇俏地捏一下,然后“咯咯咯”着撵起了浮动的野鸭;逢上草,就仄起臂膀在其身上温柔地扛一肩,然后“嗬嗬嗬”着骑于茎蔓摇头晃脑唱起了《认真的雪》……棉絮子那般纯洁无瑕、晶莹剔透,尽管没一点正形,可任谁也不敢朝歪处想,万事万物就那么恭肃地行着“注目礼”。就连平时动不动便叽叽喳喳的鸟雀,此时也噤了声,整个世界静成了一张白纸。
这样的时候,少有人扰,少有物喧,极适宜和先贤对话。于是,信步向一墙之隔的花洲书院走去。
既去花洲书院,便不能不去春风堂。倘若花洲书院是“龙”,春风堂就是当之无愧的“睛”。换言之,没有了春风堂,花洲书院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花洲书院的其他建筑,像览秀亭、百花洲、藏经阁等皆为附属建筑,唯有春风堂才是正儿八经传经布道、培养才俊、令人神往的地方。
从南门过牌廊,步条石,越土城,穿广场,一路踩着雪花,来到了春风堂。
大雪,无声地落着。堂顶,早已铺上了厚厚的雪毡,散射着道道银光。堂前,桂树枝杈上,开满了一朵一朵白花。不时有雪团凌云而来,仿佛顽皮的孩童,于空中蹦跳着、戏耍着,然而一看到门额上烫金的三个大字——春风堂,立马止了声息,悄悄拱入大地的怀抱。那架势,显然是怕扰了春风堂的清静。
堂中,“仿真版”的木桌木椅整齐有序地摆放着,“仿真版”的铜铸范仲淹塑像正襟危坐于讲台。蹀躞其间,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九百八十年前。
公元1045年,“庆历新政”失败后,为避政治纷争,主持变法的一代名臣范仲淹自请知邓。“朝奉天子侧,暮贬江湖远”,这要放在一般人身上,怕是要心灰意冷、万念俱灰,要怨艾迭生、牢骚满腹。但他却仿佛未受任何打击一般,一踏上邓州大地,就修水利、扶农桑、兴酒业、轻刑罚、废苛税、建书院。在春风堂,他广纳寒门学子,推行“平民教育”。除了聘请名师,公余之时,还亲自授课。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怀,怎样的一种力量,才能支撑着他不计个人得失,只管埋首在百姓心头犁出人生之光?对此,他的《岳阳楼记》回答得再清楚不过了。
上前,俯身拂去范仲淹面前桌案上的浮尘,我仔细寻找着,希望能觅见一星半点他一不留神溅落的松烟墨,借以窥视他当年伏案奋笔疾书《岳阳楼记》时的情形,窥视他那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伟大的心。
不知从哪里,一片雪花倏忽而进,落于案端,洇湿了一团。不由得想,难道雪花也想如我一样,哪怕如何潮湿了魂魄,也要离圣贤近些,再近些,以便能濡染些许他的精神风范?
郑重选一张桌子,规规矩矩笔直坐下,举目仰视着范仲淹的铜铸塑像,仿佛这样就能成为他的学生,像当年受教于此的范纯仁、张载、韩维等志士那样,聆听他拨云见日的教诲。
暮色渐起,恋恋不舍走出春风堂,踩着积雪往回走。“咯吱,咯吱——”,雪声萦耳中,不经意间,范仲淹贬谪睦州时所作的那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浮现于脑海。这话,是他讴歌严子陵的。不过在我看来,不也是范仲淹自己的写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