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文化>

蛙声慰乡愁

作者:徐天喜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4-14

我居住的小区在建之前是一大片稻田。那些年,春夏的傍晚,散步时总能听见青蛙跃水的“扑通”声,并引出水田里的蛙声阵阵。顷刻间,蛙声撺掇着蛙声,在渐暗的暮色里荡漾开去,与远处初亮的街灯遥相混合,倒也有几分野趣。

后来城区扩张,我竟住进了这片曾经蛙声连绵的地带,想来也是一种缘分。

我出身农村,对散发泥土气的田园怀有一份说不清的亲近。好在,建筑商没忘留一份自然,在小区里栽了花、种了树,还修了水榭荷池。

我住进这里第一次听见蛙声,是那年春社前的某个深夜。当时,我正在灯下看书入迷,忽然从月光流泻的窗外,传来“啯”的一声蛙鸣。这短短的一声,清清亮亮地,划破了夜色的寂静。

我猛然惊住了:蛙叫!城里怎会有青蛙?

我再也无法静心看书,满怀期待地屏息等着,等那第二声出现。可过了许久,终究没等到,只能听到窗外风过树叶的窸窣声。我不禁怀疑:刚才是不是幻听?这远隔城郊的居民小区,哪能有青蛙落脚!

就在这半信半疑的等待中,第二夜,蛙声终于又来了。

先是试探性的一声,隔几秒,远处应了一声。紧接着,这边“啯啯”,那边“呱呱”。“啯啯”“呱呱”“啯啯啯”“呱呱呱”……不是单调的三两声,而是好多声的你呼我应,闹嚷嚷地,连成一片。这热闹劲儿,就如宋代诗人张舜民所描绘的:“一夜蛙声不暂停,近如相和远如争。”

此后每年,行道两边花事萌动,我便盼着,盼那熟悉的蛙声能伴我夜读。

我的蛙声情结,早在儿时就刻在心里了。每年春三月,紫云英开花,麦稞子孕穗,风暖了,田水暖了,蛙声便顺着田埂,顺着暖风,响作一片。傍晚,我跟在父亲身后,举着火把,去水田里捉黄鳝。月亮挂在天上,清辉洒满田园,遍沟遍坝都是青蛙的吵闹声。近处是清脆的“啯啯”,远处是沉浑的“呱呱”。这边才歇,那边又起,把个夜晚搅得沸沸腾腾。有了这满田的喧嚷陪着,走夜路我便不觉得害怕。

夏夜,劳累一天的大人们在院坝里摇着蒲扇乘凉,晚风带着秧苗的清香从田野飘过来,我们这些孩子倚在大人身边听故事。月光明亮,蛙声如鼓,让人感觉安稳踏实。听着听着,迷迷糊糊地睡去,蛙声淌进梦里,成为童年美梦的底色。

后来,离家进城,就远离了熟悉的蛙声。只是偶尔去郊外散步,才能听见零零落落的蛙鸣。尤其每每读到“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之类古诗,藏在灵魂深处的乡思,不由得滋上心头。

所幸,如今这城市一隅,竟又响起了蛙声。有时,跟朋友说起,他们也惊喜地说,自己小区里也能听到蛙声呢。我想,能听见它们的鸣叫,可算幸事一桩。更让我欣慰的是,我们这些从遥远乡野走进城市的游子,骨子里都还留着对蛙声的敏感,都还记得这独特的乡音。

有故乡的人,就有剪不断的乡愁。只是一声蛙鸣,便能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蛙声一夜无人管,断送闲愁到枕边。”宋代诗人韩淲,似乎也跟我一样,夜里躺在床上,听着整夜不休的蛙鸣,心底的缱绻乡愁,便会被这声音轻轻勾起。

今夜,槛外月色正好,蛙声随风入窗。这声音带着水汽和草香,从荷池漫到窗前,再漫进心里。我这被城市生活磨钝的感知,此刻重新变得敏锐起来。蛙鸣,就不仅仅是蛙鸣,而是刻录在我们记忆里的乡音,是走到哪里都能可感的乡愁。

有蛙声可听,便觉故乡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