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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 地

作者:北野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4-14

河滩里有一座“孤岛”,方圆十几亩,高出河床一两米,河水到了它身边就开始分叉,顺着它一左一右分成两条河流,环绕着把它包围,远远地看,岛上长了一些郁郁葱葱的小树和荒草,因为水深流急,长久没有人到那里去过,而我却对它产生了好奇。

那一年,天气干旱,好久没有下雨,河水一下子变小变浅,孩子们都蹚着河水捉鱼,这个在我的印象里天天泡在河水中的孤岛台地,一下子暴露在河水中央,完全可以爬上去了。这个在河水中的小世界,让孩子们格外兴奋,我们大呼小叫,拉拉扯扯,爬上了这个孤岛,哇,它原来这么大!像几个绿茵茵的足球场连在一起,四周长满了各种树,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花草郁郁葱葱,开得热闹又安静,成片的野胡麻开着蓝色的花,蜜蜂、蝴蝶绕着这些花朵飞。

我把这个发现和收获告诉了家里人,爷爷听完就生了心思,一个人去孤岛上开垦荒地。那些年我在朝阳湾读书,离家五十里,住校,只有假期才回家一次。等我再回家,爷爷说,他已经把那个孤岛开成了耕地,地有七八亩,种了玉米、谷子、豌豆、角瓜、窝瓜、黄瓜、西瓜。那时候我家的自留地才分了二分七厘,一共三条垄,只能种点应季豆角。这七八亩地的额外收获,一下子让家里的生活好起来,主食副食变得丰富多彩,引得全村人羡慕。假期回家,我去孤岛上找爷爷,有时候送饭,有时候送雨衣,有时也帮着干点零活儿。这里简直就成了我心中一个独立在世界外边的小天地。爷爷开荒整地挖出的大小石头,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周围,成了一道长方形的石头墙,整出的地都围在中间,一条一块,种了各种农作物,庄稼和蔬菜都长得枝繁叶茂,修剪得妥帖顺溜,瓜果挂在枝头,阳光照着它们,像照着一座精致的农艺庄园。

这块飞地的出现,出乎全村人的意料,这个被河水包围的孤岛,人人都以为它会被河水随时淹没,或被洪水肆虐卷走,没想到天旱,反倒把它留了下来,慢慢地举出了河床,被爷爷一锨一镐开垦出来,种上了农作物和蔬菜。春天的时候,爷爷用独轮车,一趟一趟推粪肥。犁地的时候都是人工,一点畜力也借不上,爷爷一个人打垅、撒种、施肥、盖土。到了秋天,爷爷砸平一个角落,开成一小块场院,谷子掐了穗头,就光着膀子打连枷,台地上天天是连枷“哒哒哒”的响声。玉米都搓成粒,装在袋子里,用独轮车推回家去。罢园的蔬菜有茄子、豆角、白菜、西红柿、萝卜、芥菜,或晒干,或腌渍,准备过冬吃。这块飞地一年的收成,到此就慢慢完成,这些不动声色的劳动和收获,总是让人惊喜,也让人嫉妒。

有一年,从春天开始,天就不下雨,一直到了六月中旬,地里的青苗都补种了两三茬,眼见着要绝收。而这个孤岛上的飞地,却与众不同,在这个大旱之年,农作物却长得一片蓊郁碧绿,令人好奇。谁知到了六月底,连续下了七八天暴雨,洪水泛滥,大水快速漫过河床,扑向了两岸蜗居在山脚下的村庄。旱河床上的孤岛台地,一下子被洪水吞没了。几天之后,等洪水慢慢退去,就只剩下一条泥泞不堪的河床,孤岛台地一扫而光。爷爷没有抱怨,他一个人跪在河岸上,喃喃自语:谢谢老天爷,谢谢你赏赐给了我们这么多年嚼谷……

跨过河床,经过那个孤岛台地的遗迹,不远的西山坡就是我家的坟茔地,生和死好像一直都在远远地照看着,它们互相打量、互相安慰。几年之后,爷爷去世了,他也被埋进了西山坡的泥土里。之后,我每次回老家给亲人上坟,都要经过这片台地的旧址,滩涂上仍然可以分辨出它存在过的痕迹,每次我都停下来看看它,光着脚在那片沙地上走一圈脚印,它藏在时间中的颗粒,硌得我脚底生疼。我想象那个孤岛仍然站在河水中,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它从大地上、从河水中被高高举起,而我们仍然有机会在它的掌纹里开荒种地,搭了窝棚,种下粮食和蔬菜,养家糊口,享受一个饥馑年代稀有的收获。这一份泥土的赏赐,多么珍贵和难忘。这一份岁月里的记忆,把很多亲人都留在了土地上,都留在了生机勃勃的庄稼和泥土的光亮之中,留在了一条滔滔不息的河水中央。因为这样的机会,我才有幸在人生中,遇到了一座座孤岛台地,哪怕它们是短暂的、恍惚的,哪怕它们一直漂流在洪水中,我也可以因此停留、耕种,不断收获和默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