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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是一块会开花的田

作者:叶艳霞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4-21

一个春日的早晨,我睁开眼,满屋都是阳光。它不是夏天的白炽,也不是冬日的寡淡,而是带着点鹅黄的暖。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书桌上。桌上摊着一本昨晚未合上的书,是冰心的《繁星·春水》。阳光正好落在翻开的那一页,把纸照得半透明。那些平日里安静躺着的字,犹如被镀上一层光晕,有了温度。

走过去,在书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竟生出一种触感,一种潮湿的、松软的质地,全然不是纸张该有的平滑。这本摊开的书,像极了窗外农夫刚刚翻过的田地。那些整齐的诗行,就是新犁出的垄沟。而我,正站在自己心田的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叫作“阅读”的种子。

起初,我只是惯性地读着。“言论的花儿,开得愈大,行为的果子,结得愈小。”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字进到眼里,却没进到心里。字是字,我是我。但窗外的鸟鸣太吵了,它们一声接一声地钻进耳朵,宛若在催促什么。我只好停下来,把头转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桃树,昨天还只是鼓着些粉色的苞,一夜间开了几朵,疏疏朗朗地挂在枝头。再回头,重新看那句诗。忽然间我明白过来,“言论的花儿,开得愈大”。我坐在这里读书,心里也有一朵花,正被春风唤醒。那一瞬,冰心写的如同不是诗,分明是当下,是我自己。

我这才明白,读书就是一直在播种。那些文字,只有在被目光翻过的土壤里,才能生根。第一次读,是翻土,把板结的思绪打散;第二次读,是播种,把打动自己的句子埋进心里,而再对着窗外春光去读,就是灌溉。心里那些沉睡的种子,正一点一点地吸着这春日的养分,胀起来,痒痒的,像是随时要破土而出。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我索性合上诗集,换了本旧的散文集。那是十几年前读过的书,页边都泛黄了,但今天翻开,每一篇都仿佛新的一样。读到一段描写故乡春耕的文字,不由想起儿时跟着祖父去田里的情景。泥土的气味、牛铃的声响,都回来了。那段文字,十几年来安静地躺在书里,一直等着我,等一个春日,等一段记忆,等一个可以开花的时刻。

原来,书真的会开花。但不是每一本都能开,也不是每一次都会开。它需要读者带着自己全部的生命经验,需要窗外恰好有一树桃花,更需要心里恰好有一块松软的空地。然后,那些沉睡的文字才会醒来,扎下根须,穿透纸背,开出一朵只属于这个春天的花。它或许是一个顿悟,或许是一滴眼泪,又或许只是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

日头渐渐西斜时,我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但我知道,从今往后,这本书不再只是书了。它的某一页里,藏着这个春天的阳光、鸟鸣和我的心事。下一次打开,那些都会再次发芽。而我,是这个春天里最富足的农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