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给予我们的慰藉
作者:钱玉珍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4-27

最近重读苏东坡1099年立春写下的《减字木兰花·立春》,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它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人生的春天,从来不是季节的馈赠,而是心境的抵达。
写下这首词时,苏东坡62岁,被贬到海南儋州,物质生活已经跌到谷底:没肉吃、没屋子住、生病还没药。但在《减字木兰花·立春》中,看不到一丝颓唐。他以“春牛春杖”的民俗景象,把被贬的地方变成了春耕庆典;用“染得桃红似肉红”这种通感的手法,把荒地上的桃花和中原的风物连在一起。这种把苦难化为诗意的本事,来自他对生命本质的深刻认识——真正的富足不在于拥有多少东西,而在于心里是否还保留着感知美好的能力。
当苏轼写下“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他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搬家。海南的杨花与北方的雪花,在他笔下被赋予了同等的诗意。靠着这种把不同的事物看出相通之处的思维方式,他在天涯海角重建了精神上的故乡。正如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说“人应当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苏轼用文字搭起了一座超越现实困境的精神房子,在流放的地方扎下了文化的根。
这首词里连用了七个“春”字,所以有人叫它“七春词”。它穿越千年,到今天依然充满力量。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春天不在外面,而在人的内心深处。正如有人所说:“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如今我要歌颂那被注定的相逢,在永恒的春天里,我们终将相遇。”——苏轼在儋州,恰恰经历了这样一场“离别”与“相逢”:他告别了中原的故土与仕途,却在那个“食无肉、病无药”的天涯之地,与自己内心深处的春天撞个满怀。离别成全了另一种归来,苦难催生了另一重春天。这,正是苏轼生命哲学最动人的注脚。
当我们遭遇自己人生中的“儋州”时,不妨学学苏轼的“春之三境”:第一,感知之春。像他那样,把眼前的桃红看作肉红,保持对细微美好的敏锐感受。第二,想象之春。像他那样,把杨花化作雪花,用诗意的眼光重新看待眼前的困境。第三,创造之春。像他那样,在桄榔庵里办学堂,把逆境变成做事的契机。
于是,困顿不再只是困顿,而变成了我们与更广阔、更永恒的春天相遇的地方。我们不再是被动等待春天的旅人,而成为了春天本身的发生地。这或许正是文学与智慧给予我们最深远的安慰:它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却能为心灵提供一个框架、一种视角,让我们重新理解并安放自己的处境,甚至在荒芜之中开辟出一座有意义的花园。
这种安慰,不是逃避痛苦的麻醉,而是一种深刻的“转译”与“重构”。
它完成了意义的转译。当个人的痛苦被伟大的作品说清楚、照亮之后,痛苦就从私密的、说不出口的折磨,变成了人类共通的、可以理解的、可以审美的经验。读到苏轼说“一蓑烟雨任平生”,我们就知道风雨不是只冲着自己一个人来的;读到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我们就明白在荒诞中坚持下去本身就是胜利。孤独被理解了,痛苦被赋予了形状和意义。
它实现了视角的重构。智慧不会卸掉我们肩上的担子,却教会我们调整扛担子的姿势。苏轼在海南,把“流放地”重构为“精神原乡”;史铁生在地坛,把“残疾与死亡”重构为“向死而生”的领悟。他们教会我们:在面对改变不了的事实的时候,用内心视角的转换,来改变这个事实在我们眼前投下的全部景象。
它缔结了永恒的联结。当我们用文字与千年前的灵魂产生共鸣,一种超越时间的精神共同体就建立起来了。我们明白,自己所经历的迷茫、痛苦、爱与希望,并不是孤例。这份“我不是一个人在承受”的感觉,是抵御现实孤独最强大的力量。文学让我们相信:在永恒的维度里,所有真诚的心灵终将相遇。
当我们合上书,回到琐碎而艰难的现实生活中,也许仍然会感到痛苦,但心里已经悄悄亮起了一盏灯。这束光,就是最深沉的安慰——它不承诺未来的路平坦好走,却保证我们在黑夜里,能够看清自己内心的道路,并且保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这,或许就是我们不断阅读、不断思考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