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闲书伴流年

我一直觉得，读书的另一妙境，莫过于一个“闲”字：闲书，闲读。这“闲”，是一种气定神闲的心境，是抛开功名利禄之后，心灵与文字的坦诚相对。

当代作家贾平凹那句“风吹哪页读哪页，哪页难懂撕哪页”，初听似乎有些粗率，实则蕴藏着一种顺应自然的生活哲学与人生态度。陆放翁的“向晚明窗下，还来读旧书”，也并非意在温习知识，而在于那份与旧书相伴的雅致；李清照的“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要的亦是片刻安闲。即便是严肃如鲁迅者，也追求“拿这玩意来作消遣”的逸兴。

我家书橱里，也不乏可以随便翻翻的闲书。这些书，没有深刻的宏论，亦非什么典藏名著，却胜在读来轻松，触目可懂。张岱的西湖旧梦，袁宏道的山水笔记，李渔的生活美学，袁枚的诗酒风流，诸如此类，所写皆是寻常事物——一花一叶，一饮一啄，一段旧事，片刻心情。作者观察细腻入微，行文娓娓道来，或超脱宁静，或云淡风轻，或淡雅悠远，或幽默风趣，总能让人嗅到人间的烟火气息，感受到世间的温暖与美好。

既为消闲之书，自当随意闲读。闲读的妙处，全在一个“闲”字：心闲，时闲。只有心闲，才能听见纸页的低语；唯其时闲，方可容得下漫无目的的徜徉。譬如午后，随意沏一杯淡茶，顺手抽出两本闲书，慵懒地蜷缩在藤椅上，翻到哪页算哪页，读到哪段算哪段。很可能，目光还在字里行间，心却飘到了窗外。不经意地转过头，便看树上鸟儿争食，天空的云朵漂游。或许，有时一页看了半晌，有时哗啦啦一连翻过好多页。遇见有趣的插图，会心一笑；遇到难读的段落，径直跳过去便是。倦了，书往脸上一盖，悠然小睡片刻。这般懒散的阅读，无关功利，只为那一刻的惬意。那份细微的愉悦，就像茶余饭后闲庭信步，不为赶路，不为访人，只为享受那微风拂面、草木清芬的舒爽。这时，书便不再是知识的载体，而是通往安宁的渡船。

“近书则智，近书则善。”古人对书与读书，早有深切的体会。书，是自带文气与灵性的好物，即便是闲书，即便只是闲读，甚至不翻、不读，但与书相伴久了，自会染上有形可见的书卷气——那些美妙的文字和意境，如同春天的牛毛细雨，无声地润泽心灵，使人在潜移默化中受到滋养。人的身体面貌与精神气象，便会大为不同。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正是指此。

把阅读还给享受，就在于读闲书、闲读书。不妨在劳作疲累的间隙，泡茶、推窗、坐下、静心，闲读一点闲书。不必追求速度，不必苛求收获，就像拜访老朋友，闲聊，默坐。这时你会发现，原来那些“无用”的时光，恰是生命中最丰盈的部分；能放松下来翻翻闲书，便是对自己最温和的抚慰。它能让心灵栖息于属于自己的宁静之地，让生活的感觉变得美好。

闲书闲读，是对忙碌生活的温柔抵抗，是对功利世界的默然出走；闲读闲书，读的是一份惬意，品的是一份清欢。这份简单又纯粹的愉悦，才是生活赠予我们的珍贵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