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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垂垂春又深

作者:瞿杨生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5-06

藤架上的紫藤开到了最沉的时候。每一串花穗都垂着头,像挂满了紫色的心事,压得枝蔓弯下腰来。远远望去,那一架藤萝竟忘了向上生长,只顾向下流淌,仿佛整座庭院都被这紫色的瀑布淹没了。有风吹过时,花穗微微摇晃,却不飘散,只是那样沉甸甸地垂着。

我站在藤架下,仰头看花。紫藤的花极密,密得阳光只能碎成一片一片,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我的肩上。那些最早开的花已经开始褪色了,从紫变成淡紫,再变成近乎白的颜色。它们还挂在枝头,却已经没有了精气神,身子已经倦了。我忽然意识到,这暮春的紫藤,开得越是繁盛,越是在告诉我们,春天要走了。

白居易写过藤花:“藤花无次第,万朵一时开。”他说的对,紫藤就是这样,不给你准备的时间,一夜之间就轰轰烈烈地开了满架。可是他没有写紫藤怎么谢。紫藤的谢是慢的,是一朵一朵、一串一串地萎去。它就那样垂着,垂得花瓣起了皱,垂得颜色褪成了雾,垂得风再也带不动它。这种退场的方式,让人觉得春天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把春天藏进了花影深处。

正午的阳光烈得很,藤架下的影子却越来越浓。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薄薄地铺了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我索性坐下来,背靠藤架的老柱,听头顶上细微的簌簌声,那是落花的声音,恍若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极轻的话,没听清,却已经记住了。一只蜜蜂还在一朵将谢的花上钻来钻去,它不知道这朵花明天就不在了。可是它采蜜的样子那么专注,专注得忘了别的。

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架藤萝,也是这样的午后,身边还有一个人。说过什么话,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也伸手接了一瓣落花,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将那瓣花还给了春风。一年过去,藤花照旧开着,照旧落着,照旧垂着。而那个看花的人,不知去了哪里。紫藤什么也不说,它见过太多这样的聚散,所以它只是垂着,不问,也不答。

黄昏来了,阳光变成橘色,紫藤的花穗被染上了一层暖意。我起身离去,回头再看一眼那一架紫藤,它还是那样垂着,不挽留,也不送别。春深至此,已无须再深。余下的日子,就交给绿叶,交给鸟鸣,交给一天天变长的午后。而紫藤的垂垂之态,宛如一个人轻轻按住了春天的肩膀,在叮嘱,慢些走,让我再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