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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夏

作者:江 雪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5-09

四十年前的初夏又来了。

不是丁香洋洒的浓郁香气唤醒的,也不是被满街灿烂的晚樱颜色惊动的,而是乱絮飘飞的杨花没头没脸扑入怀中,一树的杨树叶渐渐成荫,我走在我五十多岁的暮春黄昏,看着被暖暖的春风摇动的枝条,蓦然之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思绪牵引着我,一脚便跌到了四十多年前的初夏。

这太阳落山的暮色、这新绿的杨树,那么那么近。

这个时节,黄土高原仿佛脱光衣服的壮汉,裸露着一块块黄色的肌肤,催春布谷“布谷布谷”的鸣叫,撞击着无遮无拦的旷野,声音在耳畔回荡,却看不到鸟的影子。母亲在暮春的日头下高高抡着锄头,并没有被闻惯的布谷空旷的鸣叫吸引,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脚下的土地上,她必须赶在谷雨前把黄土地全部刨一遍,才能把玉米、谷子、粟、豆,不误农时地安放进土地,让它们与其他土地上的庄稼一起,长出这年的茂盛、这年的果实。

我出生的那个村庄所在典型的黄土高原,土地绕着黄土山梁一圈一圈、一层一层。那时候还没有大型耕地的机器,喂养牲口的人家,吆喝着牲口拖着犁耙,在黄土地里转几圈,一天能翻好几亩地。但养牲口要喂草料,借用人家牲口,翻一亩地需要十几块钱。母亲哪里舍得花这个钱,出了正月她便开始每日起大早到地里,抡圆了胳膊,一锄头一锄头刨,一块地一块地刨。母亲刨累了,会依着锄头歇一口气,然后吐一口唾沫在手心,搓一搓,握紧锄头,接着刨。家里六七亩黄土地,要全凭母亲的一杆锄头翻出来。

这个时节的母亲总是摸黑才回家。放了学的我们大多不着急回家,排队出校园,住的近的同学三三两两相跟着回家,没有哪个家长会等在学校门口。

在水缸里舀一瓢凉水灌入腹内,小伙伴们便开始在大坡上的一块较为空旷的空地上玩“打麻绳,二马开,叫你娘家送马来”的游戏。此时,嫩嫩的杨树叶不过铜钱大小,却也蓬勃成荫。黄昏落在村庄那些枝叶间,归巢的雀儿也落在枝叶间。风轻轻飒飒摇动枝叶,似谁把温暖的气息喷吐你的脸上,暖暖的。

或者“跳方”。在地上画几个方格,找一块瓦片,一条腿弯曲,单腿踢瓦片,一格一格踢,直到把瓦片踢到方格之外——多么无聊的游戏。但那时玩得兴味盎然。

其实世间事,很多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在消磨时光中寻找乐趣。孩童间的玩乐,如果要说寻找意义,那便是孩童的相聚和一起消磨过的时光。

乡村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伴随着小伙伴们被他们的娘呼唤的名字。

暮色送扛着锄头的母亲回家。头上冒着热汗的我,有时会给母亲舀洗手的水,帮着洗洗土豆。乡村的晚餐吃“瞎菜饭”(调和饭)较多。两个土豆、一根红萝卜,切小块煮熟,抓一把米再熬煮一会儿,等米开花,热油撒点葱花,便可食用了。这个时节没有豆角,没有西红柿,也没有如今一年四季都有的新鲜糯玉米。

这样的“瞎菜饭”并不好吃。但没得选择。美食的概念那时还没有,只要能吃饱肚子就行。

稍年长些,曾跟着母亲刨地。不一会儿,小拇指下便会拧出豆大血泡。母亲叮嘱,锄头抓紧,就不会拧出血泡了。但锄头到了我手里,总没母亲使得顺;要紧的是,我刨出的土地高一块低一块,被母亲嗔说成“猪窝狗圪道”。

母亲的叹息落在初夏的时光里。地里的活儿,母亲后来不指望我们。我们也不想继承母亲挥舞了一辈子的“锄头”,一心逃离土地,逃离农村。

后来,农村的土地再不用人一锄头一锄头刨了。村里会在秋天或春天,安排旋耕机刨好,农人们只需把地整理平整,下地播种即可。秋收后的玉米秆也不用割,村里会组织人去收拾。遗憾的是,农村有这政策时,母亲已老迈,家里的土地让给邻居耕作。

时间那么不经过。四十年后的初夏,我被城市里丁香、晚梅的香气拥着,抬眼望着路边老杨树的暮色中的树荫,想年轻的母亲,想旷野的布谷鸣叫,想那时的初夏。

母亲终于累了,长眠在她刨了几十年的南岭地里,坟头的草青了黄,黄了青,已经四个轮回了。

前阵网络上一个农民工说,有一天,他累了,可以回到家乡,靠着母亲长眠,到那个世界与母亲团聚。我这个逃离乡村的女子,却是累极了时,连靠着母亲长眠的机会都没有——我生活的村庄,早已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