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阴阴正可人
作者:徐 晟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5-09

初夏的阳光透过日渐丰茂的绿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宛如碎金般撒在小径上、庭院里,也撒在行人的衣襟上。这时的树木,已褪去了春日的稚气,却还未染上盛夏的骄躁,只一派温润的、饱满的绿意,静静舒展。
最先引人注目的是路旁的梧桐。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层层地交叠着,织成了一顶顶青绿色的华盖。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那光斑会随着风移动,像是大地在浅眠中做着清新的梦。偶尔有细碎的桐花飘落,淡紫色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轻轻落在行人的肩头,又滑到地上——那是一种温柔的提醒,告诉你春已走远,初夏正当时。
转过巷口,一株老槐树撑开巨大的绿荫。槐花已谢了大半,但仍有几串迟开的,象牙白的花穗藏在绿叶深处,散发着甜丝丝的气息。树荫下,三两个老人坐在小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们的声音很轻,树影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皱纹间缓缓移动,时光在这里似乎走得特别慢,特别柔。
沿着河岸走,柳树的绿是另一种风情。长长的柳条垂到水面,风来时,千万缕碧丝一齐拂动,在水面划出细细的涟漪。那绿是水润润的,仿佛能拧出汁来。几只燕子斜斜掠过,乌黑的羽翼在绿柳间一闪,又倏地钻入对岸的香樟林中。香樟正是换叶的时候,新叶是嫩黄的,老叶是深绿的,黄绿相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走过树下,能闻到樟叶特有的清香,那香气很淡,却极持久,沾在衣上,能香很久。
菜园边的篱笆上,牵牛花已经攀得很高了。深紫色的喇叭花朝着太阳,开得热烈却不张扬。南瓜藤在墙脚蔓延,肥大的叶子下,已经能看到毛茸茸的小瓜,像个蜷着身子的婴儿。最可爱的是丝瓜架,金黄的丝瓜花引来了蜜蜂,嗡嗡地,在花间忙碌。主人家的小孙女蹲在架下,仰着头看蜜蜂采蜜,阳光透过叶隙,在她红扑扑的脸上跳跃。
水边的合欢树开花了。粉红色的绒花,像一把把小小的羽扇。傍晚时分,合欢的叶子会轻轻合上——那是它的睡眠。这时候,蛙鸣渐渐响起来了。起初是零星的几声试探,继而你应我和,终于连成一片。那声音并不聒噪,反而衬得夜色更静。月光也很好,清清淡淡的,给树木、屋舍、小路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夜来香的香气浮在空气里,甜而清凉,和着泥土的潮润气息,让人不由深呼吸。
这便是初夏的夜晚。白日的热气在树荫下散去,草木的呼吸变得湿润而低缓。站在窗前望去,那些树影不再是午后碎金般的明亮,而是一团团沉静的墨绿,仿佛大地在呼吸间微微起伏的胸膛。合欢树合上了叶子,梧桐收拢了它的华盖,老槐树在月光里轻轻摇晃着枝条——它们也睡了,只留下漫天的蛙声与月色,护着人间一夜安眠。
夏木阴阴,可人的原是这不争不抢的好光阴。树静静地绿着,长着,用一日浓似一日的绿荫,搭起清凉的穹顶。人在树下走,时光便慢了;心在绿荫里,暑气便远了。这大约就是初夏最好的馈赠——不是繁花,不是浓荫,而是那一派温润的、饱满的、让人踏实的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