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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火记

作者:林海平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5-26

柴火的气味,是沉睡在记忆最深处的魂。它不是寻常香气,是混着树脂微涩、树皮潮润,还有经烈日曝晒后那股蓬松焦暖、近乎土地叹息般的气息。这气味,总在某个毫无预兆的黄昏,被一缕炊烟倏然唤醒,心底便像被一双极温柔的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软。

这气息,是从祖母的斧下漫开的。她立在老屋后院,身形不高,劈柴的手势却稳而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咔嚓”一声,脆响清冽,木头顺势裂开,露出内里一圈圈金黄或浅褐的年轮,宛若大地的指纹。木柴碎屑四下溅开,裹挟着新木独有的微腥气息。她把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好似垒起一座座小巧又稳固的城池。年少时我尚不明白,只觉得祖母劈柴的模样,仿佛在举行一场古老的仪式。后来方才懂得,那一声声“咔嚓”,劈开的何止是木头,更是琐碎日子里郁结的心绪,是清寒岁月里,一家人踏踏实实的暖意。

灶膛,是这份暖意的源头,亦是老屋跳动的心脏。黄昏时分的灶房光线昏柔,母亲在灶台前忙碌,身影被火光拉长,温柔地摇曳在土墙上。我总爱搬着小凳依偎在灶前,抢着往灶膛里添柴。干燥的柴禾刚送进去,先是怯生生发出“嘶”的轻响,转瞬便被火焰紧紧裹住,火光由橙红渐转金亮,响起哔哔剥剥的清脆声响。跳动的火光灵动鲜活,舔舐着乌黑的锅底,也映亮母亲安然的侧脸。锅里汤水咕嘟作响,氤氲水汽裹挟着米饭将熟的清甜,与柴火温热的气息交织升腾,将整间老屋笼罩在安稳慵懒的氛围里。置身这片暖光与烟火气息中,便觉外界再凛冽的风雪,都无法侵入半分。

后来老灶台渐渐冷落,院里的柴垛也日渐低矮。煤气灶吐出幽蓝温顺的火苗,安静便捷,却少了几分鲜活烟火气。我住进依靠空调调控温度的楼房,窗外皆是密不透风的高楼楼宇。直到一个冬夜,偶然走进城郊一处农家乐,再次见到熊熊燃烧的柴火。熟悉的声响与跳动的火光,瞬间叩开尘封的心门。我静静凝望,恰似漂泊已久的游子寻回故土。围坐在壁炉旁的陌生人,脸上皆映着质朴暖红的火光,神色安然,轻声闲谈。我忽然醒悟,世人争相追寻的人间烟火气,其真正内核,大抵便藏在这一簇燃烧的柴禾之中。它温暖的不只是躯体,更是人们心底眷恋乡土、贴近大地的本心。柴禾燃烧的轻响,是大地静谧的低语,亦是家最原始温热的心跳。

前些日子回乡,老屋早已空旷冷清。后院昔日如同城池般规整的柴垛,如今只剩一圈被岁月渐渐磨平的浅痕。万般寂静里,那熟悉的气息仿佛再度袭来。糅合着树脂的清涩、树皮的湿润,还有日光炙烤过后焦暖醇厚、如大地轻叹般的味道,自悠远的旧时光里缓缓漫涌,久久萦绕,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