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开一把油纸伞
作者:兰 瑞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5-26

一把油纸伞在我书房的角落立了一两年,像一个沉默的故人。
伞面是米白色的,纸面还能看见古法造纸工艺留在纸中隐隐约约的树皮纹路,透着光望去,宛若疏淡竹影。伞身绘有一幅水墨:数笔淡墨勾勒远山,山色浅淡,似被薄雾轻笼。近处是一方荷塘,荷叶田田。湖面浮着一叶扁舟,舟中人身披蓑衣,手执长篙,正缓缓划入荷塘深处。仅凭几片荷叶倒影,便让人觉出湖面水波轻漾,灵动盎然。
伞面一侧,以小楷题写苏轼诗作:“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当初买下它时,我犹豫许久,总觉纸制器物太过娇弱,怕是经不住风雨侵袭。可这份独有的非遗工艺与雅致形制,处处合我心意,终究还是将它带回家中,置于书房,闲时便取来细细赏玩。
直到某个雨天,我小心翼翼将它取出。撑开的刹那,整幅荷塘景致在头顶徐徐铺展,荷叶清影落于肩头。远山在顶,荷塘在顶,那一叶小舟恰悬于上方,仿佛顷刻便要悠然划来。
雨点落于伞面,声响与尼龙伞截然不同。没有噼里啪啦的清脆喧闹,只余下嘭、嘭、嘭沉稳柔和的轻响,恰似有人在头顶轻敲皮鼓。伞店老板曾说,此伞需反复涂刷十余遍柿漆与桐油,纸面凝成厚实防水层,雨水落上便顺势滑落。
风起之时,伞面微微弯折,竹骨发出细碎咯吱声响,仿若慵懒伸腰,片刻又稳稳回弹。伞柄亦为竹制,留存天然竹节肌理,触感温润适中,握在掌心安稳踏实。收拢时利落干脆,宛若合起一卷古籍。
后来我常撑着它外出,总能引得路人侧目。有时还特意绕路,只为多留身在伞下片刻。久而久之,渐渐摸清它的习性,愈发觉得顺手合用。它自然也有不足之处:比折叠伞稍重,无法收纳进包,出行只能手持;雨后需撑开阴干,不可潮湿收拢,可这些都算不上烦扰。它只需稍加用心照料,也正因这份用心,才让人明白它并非寻常消耗品,而是能够长久相伴的器物。
晴空之下,伞面淡墨远山经光线映照,仿若实景山峦隐于薄雾之中。落雨之时,雨水浸润伞面,纸色微微沉敛,水墨层次愈发清晰。荷叶墨色经雨愈发鲜活,茎脉历历分明。苏轼的诗作笔笔工整利落,雨水顺着字迹缓缓滑落,宛若有人以指尖轻轻描摹。
《饮湖上初晴后雨》是苏轼任职杭州通判时所作。他遍览西湖晴雨风光,写下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千古名句。从前品读诗句,只知是描摹西湖盛景。如今撑着这柄油纸伞漫步雨中,才恍然发觉,诗句写的亦是手中这把油纸伞——晴日里清雅灵动,可遮骄阳;阴雨天温润沉静,可挡风雨。
这柄油纸伞,更似一位相知老友,引我欣然走入雨幕,既为我遮风挡雨,亦陪我静赏雨声。从前总觉落雨是烦扰,如今却满心期盼雨天到来。撑开油纸伞,缓步走在湿润街巷,静听雨落伞面之声,细观水墨经雨浸润的万般意趣。自此不惧风雨,心怀从容欢喜,安然奔赴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