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芒寄流年
作者:李海彬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6-09

一到这时候,麦子就等不住了。
小时候不懂节气,只认得颜色。坡上的麦子从青转黄,黄到能割的时候,大人就忙起来了。我偏要撵路,父亲前脚扛着镰刀出门,我后脚趿着布鞋跟上。母亲在后头喊:“麦芒扎人,你去弄啥?”我不听。扎就扎呗,谁怕。
麦地在沟那边。父亲走得快,我跟不上,跑一阵走一阵。日头刚起来,沟里还没什么风,麦穗子沉甸甸地低着头,碰一下,手背就添一道红印子。我不再碰穗子,改去踢路上的土坷垃,踢着踢着,就到了地头。
父亲弯腰割麦,一镰一镰,嚓嚓嚓,麦子便成片倒下。我也想割,父亲不给镰刀,怕我割了手。我就拾麦穗,拾着拾着就蹲在原地不动了。蹲累了,索性躺在割倒的麦铺上。麦秆扎着后背,一来二去,我竟睡着了。醒来时,父亲已经捆好两大捆麦子,码在架子车旁边。他直起腰,看看日头,说:“该回了。”
麦子装上车,堆得老高,用绳子勒紧。路太远,日头又毒,我不想走路了。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我抱起来,放到麦堆上。麦穗子把我埋了半截,麦香闷头闷脸地扑过来,有点呛,又有点甜。
父亲拉起车把,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坡上爬。车轴缺油,走起来咯吱咯吱响。我躺在麦堆里,从缝隙里看天,天蓝得透亮,云走得慢悠悠的。车身颠簸,麦穗蹭着脸颊,痒痒的。我抽一根麦芒在手里把玩,尖尖的、硬硬的,像父亲的胡茬。
上坡时,父亲喘得厉害。我望着他的后背,汗水把褂子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车速慢了下来,我想下去推车,父亲侧过脸说:“坐着,别动。”我便乖乖坐着不动,手里依旧攥着那根麦芒。
下坡时车速变快,风灌了进来,麦堆往一边歪,我差点滚下去,赶紧抓牢车帮。父亲听见动静,把车把往上抬了抬,车子立刻稳了。风里裹着土腥味,混着汗味,还有新割麦子的清浆气息。我眯着眼,两旁的包谷地向后退去,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到家门口,母亲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往上涌。父亲卸车,把麦子一捆一捆码到檐下。我从麦堆里爬出来,头上挂着麦叶,鞋里灌满麦粒。母亲拍掉我身上的土,笑着说:“撵路撵得美。”我笑,父亲也笑。他从水缸里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那根麦芒后来不知丢在了何处。
但每年芒种,一闻到麦香,我的手背就会莫名发痒。不是疼,是酥痒,仿佛还有一根麦芒藏在皮肉里,专等这个时节,悄悄冒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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