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贡茶满雾山
作者:文君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6-09

雾山的雾,是有灵性的。它们不是那种铺天盖地、莽莽苍苍的浓雾,而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薄纱,缠在山腰,绕在树梢,像是仙人遗落的一袭素衣,自带一份仙气。清晨时分,站在大邑悦来镇夬石村的山坡上往远处看,雾中山的主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恍恍惚惚,竟分不清是山在动,还是雾在流。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这样的地方,天生就该长茶。
清末学者汪屏山显然是懂这山的。他在《采茶词·吟雾中山茶》里写:“雾中山头春雪明,雾中山外听春声;年年二月开茶市,管领春风无限情……”百余年过去,词中的春风依旧年年吹拂,雾山的茶市也依旧岁岁开张。只是如今的茶市不在街巷,而在山野之间,在那一株株苍劲古拙的茶树之上。
我走进这片古茶树保护基地时,正值谷雨前夕。来得有些早,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茶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采茶人手指与嫩芽触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敲窗。那些古茶树长得真是奇崛——有的高达数丈,枝干虬曲盘错,树皮皴裂如龙鳞,怎么看都不像茶树,倒像是远古的遗民,悲悯地注视着脚下来来去去的苍生。当地人说,这叫枇杷茶,因叶片肥大似枇杷叶而得名,是四川本土的大叶种茶树,在这片山里已生长了千年。千年,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忽然觉得手中的茶叶有了重量。一片叶子,能活过千年的风雨雷电、战火兵燹、王朝更迭,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这片山,不只有雾山,还有鹤鸣山。鹤鸣山与雾山本是同一条山脉,鹤鸣为北,雾山为南,首尾相连,如同一道绿色的屏障横亘在大邑的西北。两山同根同脉,连产的茶也一脉相承——那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鹤鸣贡茶。清同治《大邑县志》记载得明白:“邑中鹤鸣山茶,品味俱佳。”寥寥几字,道尽了这山中茶的底气。据传,明清年间,鹤鸣茶被选为贡品,每年谷雨前后,最好的茶叶采制完成后,便快马加鞭送入京城,成为帝王案头的珍品。从深山到宫闱,一片茶叶走了上千里路,把雾山的云雾和鹤鸣的仙气,带进了紫禁城。
更早的时候,还有一位大诗人喝过这山里的茶。南宋乾道年间,陆游任蜀州通判,没少在蜀地山水间流连。雾山的僧人送他茶叶,他便在瓦炉中独自煎饮,写下了《九日试雾中僧所赠茶》:“少逢重九事豪华,南陌雕鞍拥钿车。今日蜀州生白发,瓦炉独试雾中茶。”诗中透着落寞,也透着珍重。彼时的陆游已过不惑之年,鬓生白发,功业未就,重阳佳节,别人鲜衣怒马,他却对着一盏孤茶。但正是这盏雾中茶,让他在萧瑟秋日里寻得了一缕慰藉。茶汤入喉,该是怎样的一番滋味?我想,那茶里一定有着山雾的清寒,有着僧家的禅意,更有着蜀地的温润与深情。
茶与道教,在这片山上还有一段更深的缘分。鹤鸣山是道教的发源地,东汉末年,张道陵天师在此创立五斗米道,鹤鸣山因此被尊为道教祖庭。山中产茶,自然沾染了道家的仙气。道教讲求清静无为、天人合一,茶性清俭、涤烦疗渴,恰好契合了道家修行的精神追求。古时候山里的道士种茶、制茶、饮茶,以茶养身,以茶悟道,茶与道本就是一体。当地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张三丰在鹤鸣山教书时,听说山中的茶,唯有白鹤停歇过的那棵才是好茶。三丰找到那棵茶树,采叶制茶,冲泡之后,茶叶在碗中徐徐展开,竟变成一只只飞翔的白鹤,其中一只从茶碗中飞出,化作童颜鹤发的老翁,度化三丰成仙。传说终究是传说,但“道源仙翁”这个名字,却实实在在地被用了起来。
说到传承,便绕不开一个人。
大家都叫他老陈。老陈是大邑人,祖上几代都做茶。那日我在茶树间遇见他时,山雾刚散,阳光正从枇杷茶的叶缝间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金。他穿一件咖啡色上衣,蹲在一株老茶树前,捏着一片嫩叶对着天光细看,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在察看茶叶,倒像在端详一件瓷器。“这棵树,至少三百年了。”他也不抬头,只拍了拍身旁那株虬枝盘错的枇杷茶树,语气里满是怜惜,“你看这树皮,这枝干的走向,没有几百年的光阴,长不出这样的风骨。”
古法制茶的手艺传到他手里,已是好几辈的事了。可他却偏偏挑了一件更难的事来做——保护那些散落在荒山野岭间的古茶树。那些树啊,老的已逾千年,少的也有百年,却没人拿它们当回事。有的被砍了当柴烧,有的被撂在深山里自生自灭,还有的因为采起来危险又卖不上价,茶农宁可开荒种地,也不愿抬头望一眼那高枝上的嫩芽。
“爬上去采一天,也就一两斤鲜叶,做成干茶不到半斤。”老陈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疼。
从2012年起,他便一头扎进了这片山。带着人翻山越岭,一株一株地找,一株一株地记。四百七十三株百年以上的古茶树,千余亩野生老川茶基地,就这么被他从遗忘的边缘拉了回来。每一棵树都有了档案,有了名字,有了被善待的尊严。“古茶树是活化石,是祖先留给我们的遗产,”他说,“不能毁在咱们这一代人手里。”
他不是要把这些树供起来,而是想让它们重新活过来。古法制茶的技艺,现代化的生产线,有机种植的理念,一样一样地往里放。萎凋、揉捻、发酵、烘焙,每一道工序都守着老规矩,又都透着新心思。雾山的好,他全装进了茶里——那海拔千米以上的云雾,那北纬三十度的阳光,那西岭雪山流下来的清泉。
离开雾山时,正是午后。山间的雾气已经散尽,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层层叠叠的茶树上,那些嫩绿的芽叶便像镀了一层金,闪闪发亮。我忽然想起汪屏山那首《采茶词》的下半阕,虽然记不全了,但有两句一直刻在脑海里:“采茶不厌春光老,只恐春光不待人。”是啊,春光易老,但茶树的春光年年都会来。那些千年古茶树,见过多少春光,送走多少代人,它们不说话,只用每一片新叶告诉这个世界:我还活着,我还在生长。
鹤鸣贡茶满雾山。这“满”字,不只是漫山遍野的茶树,更是“满”山遍野的历史、文化和人情。一片茶叶,从雾山的云雾里走来,穿过唐宋的诗篇,走过明清的宫廷,落在一代代茶人手里,再化作一盏金黄透亮的茶汤。这中间,有多少故事,多少缘分。我想,下次再来,一定要在鹤鸣山的老君殿前,泡一壶道源红,听山风过耳,看云雾升腾。或许,也能看见一只白鹤从茶碗里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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