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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的风骨

作者:易加钧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6-12

清晨,在入户岔道与水泥院坝的接缝处,一丛葱绿撞入眼帘。肥厚的叶片上,细碎的露珠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温润的光。俯身细看,不是贴地蔓延的牛筋草,也不是韧性十足的铁线草,而是一排脆嫩的马齿苋,扎根在窄窄的水泥缝里,长得矮壮敦实,生机盎然。

夏日高温少雨,晒得水泥地面泛出涩白。按常理,这些马齿苋早该蔫头耷脑、枯槁发黄,可它们却偏偏倔强地舒展着茎叶,每一寸绿意里都透着蓬勃的生机。

思绪回到儿时。那时的马齿苋,是田埂间最寻常的野菜。红薯地的垄沟旁、花生地的株丛间,随处一低头,就能撞见它们肥嫩的身影。放牛归来、割草间隙,捋上一把,带回家,焯水、沥干,撒上少许细盐,淋上几滴菜籽油,简单一拌,酸爽的滋味漫开,夏日的燥热瞬间消散大半,生津解暑,清爽宜人。

谁能想到,如今这般干旱贫瘠的夹缝,竟成了它们的栖身之所。看着晨光里轻轻摇曳的马齿苋,我忽然懂得:生命的坚韧,从不在于土地是否肥沃,而在于扎根的勇气。哪怕一丝缝隙、一捧尘土,只要心怀希望,深深扎根、奋力生长,再微小的生命,也能挣脱困境,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黄昏,在屋后的小路漫步,无意间瞥见一簇簇节节草,或扎根在乱石缝隙间或生长在沟边沃土上,蓬蓬勃勃,满目青绿。

节节草随遇而生,长在不同地方,便有不同姿态。沃土之上,它能窜至一米高,茎秆笔直,节痕清晰,顶端抽出细碎花穗,清俊洒脱;碎石堆中,它便收敛长势,仅有三四十厘米高,却茎秆紧实、节节有力,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无论高矮、无论瘠土沃土,它的茎叶始终青绿发亮。风来则舒展腰肢,风停便静静伫立,不骄不躁,循着自己的节奏,默默扎根、缓缓生长。

在乡间,节节草随处可见,田埂、地头、坡边,处处皆是它的身影。可它不耐烧,成不了柴火;汁水寡淡,牛羊也不爱啃食,在村里人眼中,它是不折不扣的“无用草”。

谁知,这乡间无人问津的“无用草”,如今竟成了城里人的偏爱。凭着错落分明的枝节、干净素洁的青绿,它被移栽进城市花坛、居家陶盆,搭配几块拙朴山石,中和了百花的艳丽,平添几分清雅山野意趣。

节节草从未改变分毫。乡野无人赏识时,它默默扎根、踏实生长;移栽入城、受人珍视时,它依旧清雅淡然、本真如初。它的生长姿态,让人顿悟:世间本无绝对无用之物,一草一石、一木一景,皆有专属的特质与光彩。所谓无用,不过是未遇良人、未得其所,未曾找到适配自己的一方天地。

院坝边,李树、枇杷树与梨树的空隙间,栽着两丛牡丹。三年前的初冬,在洛阳工作的二姐将花苗寄回家。望着几根干枯的枝条,我们心里满是疑惑:素来被誉为国色天香、扎根名园的牡丹,能否熬过川东北湿冷的冬日,在朴素乡野院坝里扎根成活?

冬去春来,李树抽芽、梨树吐绿,那看似枯死的牡丹枝条,也悄然苏醒。先是顶出嫩黄芽苞,再慢慢舒展成浅绿新叶,长势一日盛过一日。四月时节,李花似雪、梨花如雾,牡丹借乡野春意,轰轰烈烈地绽放。碗口大的艳粉花瓣,晕着淡淡墨紫,层叠饱满、明艳大气,引得四方乡邻争相驻足观赏。

时至盛夏,暑气蒸腾、烈日灼灼。院坝边的牡丹,早已褪去四月的惊艳风姿。叶片卷着焦黄的边,叶面留存连日暴晒的痕迹,枝条也少了春日的舒展。一旁的太阳花、丝瓜花却开得热烈繁盛,引得蜜蜂萦绕、嗡嗡作响。

蹲下身,指尖轻拂粗糙的叶片,回望牡丹春日艳压群芳的模样,再看此刻不争不抢的姿态,心中豁然。在洛阳名园,牡丹承万众瞩目,绽放极致风华;在乡野院坝、果树间隙,它亦能熬过湿冷寒冬、扛住盛夏酷暑,与寻常草木一同栉风沐雨,安然扎根、静默生长。原来真正的国色天香,从不止于繁华绚烂,更在于沉于乡野、安于平凡的从容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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