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不能、案件搁浅?
北京二中院请来了1872位“医学参谋”
作者:谢方舟 朱丽莎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法院报 发布时间:2026-06-16
医疗纠纷案件,公认是专业壁垒最高的案件类型之一。
根据证据规则,患方需举证证明医方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及该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实践中这些医学专门性问题主要靠医疗损害鉴定判断。
可一旦鉴定机构以“太复杂”“无力组织多学科专家”等理由“退卷”,法院只能依据现有证据裁判,患者往往因举证不能而败诉——不是他们不想证明,而是难以打开通往真相的门。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法官赵胤晨对这样的困境再熟悉不过。2023年,他审理的一起医疗纠纷案,接连委托了4次鉴定,4次被退回。最终,案件因鉴定不能,患者一方败诉。宣判那天,赵胤晨心里不是滋味——案件是依法判决的,但他隐隐觉得,还有什么,是没做到的。
绝不只这一个案子。当时,仅北京二中院辖区,类似因鉴定不能而陷入僵局的医疗纠纷就不在少数。
这让赵胤晨萌生了一个念头:鉴定机构做不了的,能不能向临床医生请教?北京集中了全国最优质的医疗资源,北京二中院辖区更是名院林立——能不能把这些专家请进法院,借他们的专业之智,帮法官拨开医学迷雾,也为苦苦等待一个说法的当事人,找到真相?
带着这个想法,2024年初,赵胤晨和同事们开始奔走于各大医院之间,座谈、研讨,一遍遍解释法院的困境和设想。同时,他们与北京市卫健委反复沟通协调,争取支持。
事实上,北京二中院辖区的基层法院早在前期就有过“请医生帮忙看案件中的医疗行为”的探索尝试,积累了一些经验。在此基础上,经过近一年的充分调研论证,北京二中院正式决定:建立全国法院首个医疗纠纷专家库。
一场鉴定“退卷”背后的突围
“太复杂了,我们鉴定不了。”
“这涉及太多学科,我们找不到这么多专家同时来鉴定。”
……
2025年春天,赵胤晨又收到了一起医疗纠纷的第三份鉴定“退卷”通知。
案件当事人张某,本身患有多种基础疾病,因一次烫伤被送进了医院。住院期间,为控制血压,他遵医嘱服下了降压药物。然而,此后病情急转直下,辗转多家医院抢救,最终不幸离世。
家属的情绪如同绷紧的弦。他们坚信,是医院在降压药的使用、病情观察及应急处置中存在重大过错,夺走了亲人的性命。而医院方面则坚称诊疗合规。
双方针锋相对之际,一次次“退卷”通知更让案件跌入冰点——因为张某的死因跨烧伤科、心内科、呼吸科、药学等多学科,没有一家鉴定机构能够同时组织对应领域的专家进行评估。无法鉴定,案件事实就无法从医学角度厘清。
“案子总不能就这么悬着。”赵胤晨不甘心。透过那扇存在但又紧闭的鉴定之门,他听到的是日复一日的呜咽:“人没了,连个说法都没有,我们怎么办?”
立即申请启动医疗纠纷专家库!赵胤晨果断决定。此时距离正式建库刚刚过去不久,一切都是摸索着尝试。赵胤晨通过系统筛选,精准发出5份邀请。
几天后,5位来自顶尖三甲医院的不同领域专家聚集到北京二中院。几张CT片子、一摞病历、一份血压监测记录被并排摊开在长桌上,讨论像一场高精度的院内会诊。
不同专业的视点交替折射、碰撞,赵胤晨和他的法官助理在一旁飞快地记录,遇到艰涩术语便当场求教。长达三个小时的论证,最终形成了密密麻麻但逻辑清晰的专业意见。
专家组的核心结论是:医院在降压药的选用和剂量调整上符合临床指南,后期病情的恶化系多种基础疾病与烧伤并发症共同作用的结果,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医院存在过错。
这意味着,对张某家人来说,结果并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参考专家论证意见,法院依法作出了裁判。判后赵胤晨耐心给张某家人释法说理,复杂晦涩的医学名词,被他换成了平实的口语,逐一解释为什么这么认定。
“我们本来真心觉得是医院的错才让他去世了,但是看到判决书中详细的论证,赵法官又跟我们细细地都讲过了,我们认。”张某家人表示。
一起没有鉴定意见的医疗纠纷案件,就这样在临床专家的“把脉会诊”和法官的充分说理中,圆满地结束了。
“目前的司法鉴定制度有一定的局限性,遇到前沿疑难复杂问题,鉴定机构往往因无力邀请多学科权威临床专家咨询等问题而选择‘退卷’,由此造成鉴定不能。但申请人已经提出鉴定申请并提交了必要鉴定检材,如果因鉴定机构鉴定不能,让他们承担不利后果,显然有违司法公正。”赵胤晨介绍,“专家论证咨询机制,是在司法鉴定遭遇瓶颈时,法院主动作为、打破僵局的创新路径,是在制度上为群众推开的又一扇‘正义之窗’。”
从这起“退卷”积案到最终胜败皆服,北京二中院医疗纠纷专家库在实战中第一次亮出了它的锋芒。而这也仅仅是一个开始。
“退卷”困局,不止在医疗纠纷中
医疗纠纷专家库的价值,远不止于化解医患之间的纠纷。
在一起交通事故中,王某腕部受伤,从此右手拧毛巾都费劲,生活被彻底打乱。他将肇事方和保险公司告上法庭,要求赔偿。
然而保险公司态度强硬,认为王某病例中关于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损伤、豆状骨错位、尺骨撞击综合征等方面描述,都是慢性病相关,王某的手腕受伤不是由这次交通事故导致的,拒绝赔偿。
一审法院尝试委托鉴定,鉴定机构同样多次“退卷”——伤情太复杂,事故与伤情之间的因果关系太难判断。案子上诉到北京二中院,法官袁芳面对的,仍然是那道似乎无解的医学谜题。
但她没有重走老路。袁芳想到了院里刚刚投入运行的医疗纠纷专家库。
很快,库中一位在相关领域经验丰富的专家,应邀对本案的医学争议进行论证,对保险公司的质疑逐一展开专业分析。
袁芳拿到论证意见后,没有简单地“转述”,而是将其消化吸收,转化为裁判文书中的清晰说理:为什么保险公司的质疑依据不足,为什么事故与伤情之间的因果关系可以成立。最终,法院全额支持了王某的赔偿请求,判令保险公司赔付12万余元。
起初,保险公司不愿接受这个结果,但随着一条条分析展开,原本强硬的态度逐渐松动。宣判后,袁芳再次结合专家意见把判决书里的每一处事实认定、每一项因果推论,重新掰开揉碎讲了一遍。对方终于服气地说:“您怎么比我们工作人员还专业!”
“专家论证咨询的核心,在于用专业的力量补上法官认知的短板,让裁判说理经得起推敲。”袁芳这样总结。
而这份“专业的力量”,正是北京二中院在制度设计之初就用规则牢牢锚定的。
2024年12月,《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医疗纠纷专家论证咨询规则》正式出台,规则对专家的选聘设置了严格标准。同时对论证程序作出严密规定:办案法官提出需求后,由专门联络人根据案件所涉及的医学专业问题,从库中精准匹配专家;论证会上,专家独立发表意见,不得受任何一方干扰;论证意见形成书面记录后,作为法院认定专门性事实的重要参考——但最终的司法审查权,牢牢握在法官手中。
“我们的目的是借助专家们的专业判断,补齐法官在医学知识上的短板,法官仍然要结合全案证据与专业意见,依法作出判断。”北京二中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杨艳这样解释“专家论证﹢司法审查”模式的核心逻辑。
这一模式的关键,在于“专业辅助,而非专业替代”。专家库中的1872名临床专家,来自全市29家知名医疗机构,他们的角色,是帮助法官理解那些复杂的医学问题,让事实认定更加扎实。而法官的职责,则是将专家的医学判断转化为法律上的事实认定,结合全案证据,作出最终的公正裁判。
参与案件论证的医疗专家们也有“意外”的收获。一位专家坦言:“过去我们在临床上更关注技术操作,很少有机会从纠纷反推诊疗风险点。这次论证让我意识到,一些被视为常规的操作,如果沟通不充分、记录不完整,就可能埋下隐患。这对我们后半程执业,是一个很好的警醒。”
另一位专家也说,接触司法论证的过程,等于上了一堂“医疗法律风险课”,今后在术前告知、方案设计等方面会更加审慎,从源头减少类似纠纷的发生。
这一创新实践,很快走向了更广阔的舞台。
全国人大代表张海鸥在北京二中院调研后,将所见所闻写成建议,带上了2025年全国两会,提出在最高人民法院以及高、中级人民法院建立相应的医疗纠纷专家库并制定专家论证规则,受到最高人民法院相关领导的高度重视。
2026年3月,北京法院探索“专家论证﹢司法审查”机制被写入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
从一起烧伤案的三次“退卷”,到交通事故中的专业论证……运行一年多来,北京二中院医疗纠纷专家库走过了一条从无到有、从有到精的探索之路,圆满解决20余件案件。
正如该院党组书记、院长李旭辉所言:“人民群众对公平正义的满意度、获得感是衡量司法公正与否的根本标尺。北京二中院建立医疗纠纷专家库,探索‘专家论证﹢司法审查’机制,正是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对症下药解‘法结’化‘心结’的具体实践。我们相信,这一机制的未来价值远不止于个案难题的破解,更在于对完善司法公正实现和评价机制的深度赋能。”
当1872名临床专家的专业判断与法官的理性审视交汇,那些曾经困在医学迷雾里的真相,正在被一束束专业的光芒照亮。而每一个胜败皆服的案件背后,都在印证同一个朴素的道理:公正,一定经得起专业的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