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荷
作者:张子恒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日报 发布时间:2026-06-18

朋友从微信发来法源寺的荷花。隔着屏幕,能真切地感知到那一池恣意的绿——那绿是活的,泼泼溅溅的,仿佛要顺着屏幕流淌过来。我盯着看了许久。
喜欢荷花,近乎本能。似乎每到溽暑难耐之时,心里便会无端地生出一种冲动:躲到一大片荷叶底下去。那该是怎样的清凉呢?荷叶擎着,像无数碧绿的伞盖,阳光滤成淡淡的、晃动的绿影,水汽带着淤泥与根茎的气息,丝丝地、凉凉地贴着皮肤。
一个城市,哪里有可供藏身的荷塘呢?这念头就像夏天的蝉鸣,每年如约而至,固执地、嘹亮地在心底某处响起。或许,荷花予人的,本就是这样一种“可能性”的清凉。
我忽然想起,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好好看过北京的荷花了。那座城,我住了好几年,由于工作原因挪移过许多次。从东到西,由北及南,我见过北京许多地方的荷花。颐和园西堤的荷,是皇家气派的,一望无际的叶与花,衬着佛香阁的剪影,有种工笔画般的隆重。圆明园福海的残荷最好,尤其是秋深时,枯茎折戟般刺向灰白的天空,水鸟掠过,让人无端想起“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句子,那美里带着历史的钝痛。紫竹院的荷则亲切些,沿着弯弯的水道,挨挨挤挤的,常有老人家在岸边唱戏,胡琴声咿咿呀呀,混着荷香,是俗世的热闹与芬芳。
北京的确是看荷花的好去处。这座北方城市,骨子里竟藏着一股水灵灵的、南方的秀气。好些公园都肯慷慨地辟出大块的水面,供养这些“出水芙蓉”。或许,正因为周遭是胡同的局促,那一池池无拘无束、开得烂漫坦荡的荷花,才显得格外珍贵,像是严整乐章里一段意外的、轻巧的滑音。
那定格的画面:粉白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纤细的脉络。荷叶田田,大的如伞盖,边缘微微卷起,形成优雅的弧线;初生的则小巧,试探地贴着水面,像一枚枚浮动的铜钱。水是暗绿的,静默的,将花与叶的影子温柔地拥在怀里,再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绿交织的梦。
周遭车马人声渐渐退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我仿佛化作了荷塘边一块安静的石头,或是水面上一缕偶然经过的风。眼底所见,无不是生命本然的、值得敬畏的模样。
我现在所住的城市,荷花特别少,它们更多是城市夹缝中的一点诗意。不过,更有种从繁杂中抽身的姿势,向着一种更清洁、更安宁的存在状态凝望。我闭上眼,那一片恣意的、无边的绿,伴着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荷香,又从记忆深处,温柔地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