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文化>

盐事千秋

作者:吴海贝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6-29

前些日子,我去五通桥盐文化博物馆参观,博物馆不大,却藏着一整条江河的记忆。讲解员说话软软的,带着岷江水的腔调。她指着一张老照片说,这是民国年间的盐运码头,那时候五通桥的盐从这里装船,顺着岷江下去,一直走到长江,走到更远的地方去。我凑近了看,照片上的码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船,船工们扛着盐包在跳板上走,跳板窄窄的,他们走得却很稳,像是在平地上一样。

我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忽然想起一句话来,盐工的脊背,是五通桥的第一座桥。这座桥驮着盐,驮着一家老小的吃食,驮着一个时代的重量。

沿着博物馆的走廊往里走,墙上挂着几幅盐业历史名人的画像。有个叫王三畏的,名字起得好,听着就有股子凛然的气概。讲解员姑娘说,这位王先生是清末的盐商,为人耿直,做生意讲究“三不欺”,不欺天,不欺地,不欺心。有一年岷江发大水,码头淹了,别的盐商都趁机涨价,唯独他按原价卖,一厘都不肯多收。有人说他傻,他说盐是给人吃的,不是拿来趁火打劫的。

我在这幅画像前站了很久。画像上的人穿着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有一股子沉沉的定力。那定力是什么?我想了很久,大概是“良心”两个字。做盐的人,自己心里得有盐。盐是调味的,也是防腐的。它让寡淡的日子有了滋味,让容易腐败的东西得以保存。老一辈的盐商大概是懂这个道理的,他们的盐不掺假,不使水,粒粒分明,跟他们的为人一样。

展厅的一个角落里,搁着一口微缩的老盐井模型。井口不大,碗口粗细,往下却深得很,据说要打几十丈才能出卤水。我蹲下来看,模型做得精细,连井架上的绳痕都刻出来了。姑娘说,从前打一口盐井,少则两三年,多则七八年。打井的人住在井边的窝棚里,冬天冷风刺骨,夏天蚊虫叮咬,一锹一锹地往下挖,不知道下面有没有卤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挖到。我问她,挖不到怎么办?她笑了笑,说挖不到就换个地方接着挖,五通桥的盐井,有好几千口呢,不是每一口都出卤的。可不出卤的井也是井,它告诉后来的人,这条路走不通,换条路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沉甸甸的。打井这种活计,放在别处大概会被叫作“赌”,把几年的光景、全部的家当都押在一口不知道有没有卤水的深井里,这不是赌是什么?可五通桥的人不这么看。他们管这叫“做”。做盐、做井、做买卖、做日子。一个“做”字,把那些豪赌的悲壮都化成了家常的勤恳。做就有,不做就没有,道理简单得像一碗盐水,清亮见底。

从博物馆出来,我在老街上走了一阵。街的尽头就是岷江。江水浑黄,缓缓地流着,如今的岷江水已经没有盐味了。可是那些曾经在这条江上运过的盐,那些曾经在这座码头上流过汗的人,他们的故事还在。故事沉在水底,沉在沙泥下面,跟那些废弃的古盐井一起,安安静静地睡着。博物馆把它们叫醒了,让它们重见天日。可博物馆能装下的毕竟有限,更多的故事还在江风里飘着,等着有心人去听,去闻,去品。

傍晚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博物馆门口。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个讲解员姑娘跟我说的一句话。她说,五通桥的“通”字,是通江达海的意思。这里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偏安一隅,他们知道,顺着岷江下去,就是长江,顺着长江下去,就是大海。所以他们做出来的盐,是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

我想,这大概就是五通桥人的气度,守着一口井,却望着一片海。井是小的,海是大的,井是深的,海是远的。能把一口井守好的人,才配得上那片海。一辈一辈的五通桥人,就是这么守着他们的盐井,熬着他们的盐卤,把一粒一粒洁白的盐送上船,送进江,送到外面的世界去。他们没有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弯着腰,流着汗,认认真真地做着那一件事。

©人民代表报社版权所有。未经许可,请勿转载使用。授权转载转发平台,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