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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情结

作者:乔利生 编辑:白丹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6-29

在我农村老家院子的前方,有一片不大的槐树林。这片林子承载着我无尽的回忆:是我少年时肆意玩耍的天堂,成年时牵挂故土的情思,退休后安放心灵的归宿。而在所有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便是槐花盛放的时节。

初夏时节,蝉鸣阵阵,蛙声连片,村头处处皆是夏日生机,槐树也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光景。碧绿的枝叶缝隙间,悄悄冒出一串串娇嫩的白花,一嘟噜、一簇簇缀满枝头,错落点缀在林间。满树洁白繁花掩映在墨绿枝叶之间,随风轻轻晃动,好似夜幕里点点繁星;清甜的花香随风漫溢,笼罩了整座村庄。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槐花是唾手可得的天然食材,更是家家户户餐桌上常见的口粮,采摘槐花的活儿,自然而然落到了我们这群小伙伴身上。彼时年少,我们无心欣赏林间美景,眼里只有满树繁花,一心只顾着采摘。大家都争先恐后,不敢有丝毫懈怠,若是动作稍慢,低处触手可及的槐花便会被摘尽,只能硬着头皮往更高的树梢攀爬。我们每个人脖子上挂着布书包,手里握着长柄镰刀,稳稳坐在粗壮的树杈上,挑选还未完全绽放的鲜嫩花穗,用镰刀轻轻钩过枝头,麻利地捋下槐花。松手之后,柔韧的树枝便又弹回原处,完好无损。采摘之余,我们总忍不住先尝为快,抓一把清甜鲜嫩的花蕾塞进嘴里,入口清凉,满口甘甜。

彼时乡人不懂什么营养成分,采摘槐花,只为一口鲜香,更为填饱肚子。槐花最家常的做法便是槐花谷垒。我满载而归的槐花,母亲会用清水反复淘洗干净,放入盆中,均匀撒上面粉,充分搅拌,让每一朵槐花都裹满薄薄一层面粉,结成小巧的面球,随后放入笼屉蒸熟,朴素又美味的槐花谷垒便做好了。家境稍好的人家,会蒸熟后再放油翻炒增香,可我家向来只是清蒸,出锅后拌上葱花、食盐与香醋,便是一家人一顿简简单单的正餐。粗茶淡饭,在那时却吃出了世间最好的滋味。

后来,我离开故土的槐树林,远赴城里求学;再后来,我考入药科学院,就读中药学专业,在书本里读懂了槐花更深层的价值;毕业后,我带着所学的药学知识,进入药厂参加工作。至此,儿时眼中可供观赏、充饥饱腹的槐花,课本里记载的中药材槐花,生产线上加工成原料的槐花,三者在我心中融为一体,我终于对它有了完整且透彻的认知。

槐花不仅是纯天然的美味食材,更是一味良药,性味寒凉,可凉血止血、清肝泻火,临床常用于痔疮出血、肠风便血等病症,自古便被历代医家奉为凉血止血的要药,是名副其实药食同源的珍品,兼具极高的营养价值与药用价值。

所有关于槐花、关于童年的细碎回忆,始终都笼罩在浓密幽深的槐荫之下。年少居乡,我食槐花以果腹;求学之时,我研槐花之药性;入职药厂,我制槐花以成药。从品尝、研学到加工,我见证了槐花从田间野花,到餐桌美食、再到药用原料的完整蜕变。我本就偏爱槐花,半生与它相伴,早已结下难解的情缘。往后每一年槐花盛开之际,无论工作多么繁忙,无论心底是怀念童年,还是贪恋这份独有的鲜香,即便无法回乡、无缘再见故土那片槐林,我也一定会抽空去往城外,寻一处槐树驻足漫步,轻摘几朵槐花放入口中,回味旧日时光,重温槐树下的童年往事。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退休后,我终于有大把时光,日日与槐花相伴。每年盛夏,我都会回到老家小住一段时日,院前的槐树林,再度成为我闲居消遣的一方净土。四十余载光阴流转,当年纤细的小树苗,早已长成参天古木,物是人非,可岁岁如期而至的槐香、终年浓密的绿荫,始终未曾改变。层层叠叠的槐叶遮天蔽日,将澄澈的蓝天严严实实地掩藏其中,整片槐林静谧清幽,自成一方安宁天地。

只是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怅然:再也不见孩童攀树摘花的身影,再也没有少年响在枝杈间的欢声笑语。正所谓 “庭前老树挂果丰,不见当年偷果童”,千百年前古人面对旧景生出的物是人非之叹,如今我感同身受。如今乡村物质生活日渐富足,世人早已无需采摘槐花充饥,槐树愈发枝繁叶茂,繁花满枝,却再也没有人争抢采摘。

我不知道自己始终执念于槐花,是贪恋童年纯粹的味道,还是多年职业养成的本能习惯。时至今日,我依旧深爱槐花,眷恋这一缕缕清浅槐香。只是年岁渐长,我早已没有了年少攀树的气力,便将镰刀绑在长竹竿上,踩着梯子,缓缓钩下花枝,慢慢采摘鲜嫩槐花,细细端详,静静回望漫漫半生。我现摘现尝,日日变换菜式,精心烹制一桌槐花宴:槐花谷垒、槐花不烂子、槐花炒鸡蛋、槐花炖土鸡、槐花拌汤…… 一口口吃下的是乡土滋味,温暖的是岁岁乡愁。

南宋诗人范成大曾写道:“借与门前磐石坐,柳阴亭午正风凉”;杨万里亦有言:“山村富贵无人享,一路春风野菜香”。此刻的我,坐拥槐荫清风,独享山野清欢,既拥有正午树荫下的满目清凉,也拥有春日野菜般质朴鲜香。清风涤荡心绪,花香温润心田,万般思绪自在舒展,所有温柔与安然,都永远定格在这片故土槐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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