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点亮的夏天
作者:杨丽丽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7-13

在乡下,麦收后的夜晚总带着股麦秆燃烧后的焦香。我躺在院子里的天井里乘凉,忽然有个绿莹莹的光点从柴垛后头飘出来,慢悠悠荡过篱笆,尾尖的光一闪一闪,像谁把星星掐下来挂在草叶上。祖母说那是萤火虫,专挑夏夜出来照路,它们的灯笼里盛着去年冬天储存的雪光。
从那以后,我总在晚饭时迅速扒拉完碗里的饭。母亲刚收拾好碗筷,我就攥着玻璃瓶跑到河滩去。傍晚的风裹着水汽从河面漫过来,吹得芦苇丛沙沙响,像是有谁在里面藏了一肚子的话。萤火虫出来得晚,要等西天的最后一缕红褪成灰蓝,才会有零星的光点从草丛里钻出来。先是一颗,悬在狗尾草尖上,忽明忽暗;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眨眼间,整个河滩就成了被撒了把碎星子的黑布,光点忽上忽下,把草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有次我和弟弟比赛捉萤火虫。他举着罐头瓶在前面追,凉鞋踩进泥里拔出时,咕叽咕叽响得像青蛙叫。我蹲在蒲公英丛里守株待兔,忽然有只萤火虫停在我手背上,尾端的光轻轻跳了跳,像谁用针尖蘸了荧光,在皮肤上点了个小痣。我屏住气慢慢合拢手掌,指缝里漏出的绿光在暮色里晃啊晃,直到弟弟的欢呼声从芦苇深处传过来——他网住了整整半瓶的光,瓶子里的光点撞来撞去,把他的鼻尖都映得发绿。
祖母说萤火虫是庄稼的灯笼。我还记得祖母在夜里带着我去菜园里摘豆角,手里的马灯晃悠悠照着脚下的路,菜园的豆角藤上,常有几只萤火虫停着,像是怕我们看不清路,特意举着灯来迎接我们一样。马灯的黄光和萤火虫的绿光混在一起,把藤蔓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的,像好多小手在招手。我们摘豆角的声音把萤火虫惊得飞起来,绕着马灯打圈,倒像是把天上的星子都引下来了。
父亲夏夜里要去看瓜地。我有时跟着他睡在看瓜棚,草席铺在木板上,凉丝丝地浸着露水气。瓜地周围的玉米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叶子摩擦的沙沙声里,总混着萤火虫振翅的微响。它们从玉米叶上飘下来,有的停在瓜花上,有的绕着棚顶的油灯飞,灯光和光点在帆布棚上织出细碎的网。父亲用旱烟锅敲着鞋底讲故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和远处飘来飘去的萤火虫遥相呼应,倒像是天地间撒了把会喘气的星星。
有年夏天雨水多,萤火虫也格外稠。河滩的积水洼里漂着一层绿光,像是谁把碎玻璃撒在了水面上。我和弟弟把玻璃瓶里的萤火虫倒在院子里,它们起初挤在一块儿发愣,忽然齐齐亮起来,又齐齐暗下去,像整个院子在眨眼睛。母亲晾在绳上的白衬衫被映得泛着淡绿,她笑着说这是老天爷给咱们改制的新衣裳。后来那些萤火虫慢慢散了,有的钻进柴垛,有的飞上篱笆,把院子照得斑斑驳驳,连墙角的蜘蛛网都闪着细碎的光。
如今再想起那些夏夜,总觉得整个世界都浸在水里。萤火虫的光不是灼热的亮,是凉的,像被露水浸过的星子,带着股草木的清气。它们飞过时,连风都跟着发绿,连空气都跟着发颤,连记忆里的黑暗都被照得透亮——原来有些光不必太亮,只要在黑夜里轻轻晃一晃,就能在心里存很久很久,像窖藏的酸浆水,隔了年月,开盖时依旧凉丝丝的,盛着满罐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