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田田听蛙鸣
作者:李树坤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7-13

都说过了小暑,才算真正的夏天,这话一点儿不假。
吃过晚饭,我到小区外散步,想借晚风驱散身上的暑热。沿着景观河慢慢往前走,可越走越燥热。河道上一丝风也没有,两岸的柳树枝条像被拉直的长发,垂向地面,纹丝不动。外头和屋里一样闷热,倒不如回家静心读书。我停下脚步正要往回走,一抬眼,却看见河面上铺满了碧绿的荷叶。
从小在农村长大,我从没近距离细细看过荷叶。走近荷塘,只见荷叶一片挨着一片,密得几乎看不见水面。荷叶间已经开了荷花,只是花瓣全都收拢着。从前看书得知,荷花每日清晨六点左右舒展开放,下午三点过后,花瓣便慢慢合拢。虽没能看见盛放的荷花,荷叶间却立着不少尖尖的花苞。这时我想起杨万里的诗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眼前这些嫩荷苞尖细小巧,像一颗颗青桃。或许明天日出时分,就会有蜻蜓停驻其上。
正当我沉浸在这份诗意里,水里忽然传来“呱呱呱”的蛙鸣,听着仿佛就在脚边。我不敢随便挪步,生怕惊扰了它们。可这些青蛙似乎早已习惯岸边行人,并不十分怕人。它们叫上几声便歇下来,河面一时安安静静。没过片刻,对岸又响起蛙声,一唱一应,如同互相对歌,此起彼伏叫个不停。夜色渐浓,河道里的蛙鸣越来越多,远近四处交织在一起,声调高低、长短各不相同:有的短促“呱呱”,有的低沉“嘟嘟”。这边声落,那边接上;高音刚歇,低音又起。细听远处,还有独蛙鸣叫,三声呱鸣后拖着上扬的尾音,格外特别。静静听着阵阵蛙鸣,方才满身的燥热竟消散了大半。
满塘荷叶,遍地蛙鸣。此情此景,勾起我对儿时夏夜的回忆。那时我刚上小学,夕阳刚落下,母亲便在院中地面泼上井水,铺一大块塑料布,再摆上竹凉席。我躺在席上,手里摇着一把边缘开裂的蒲扇。起初脊背、脸颊还能感受到一丝凉意,可没过多久,胳膊摇得发酸,后背沁出薄汗,翻身时身下一片潮湿,反倒更闷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之际,老屋后方的水湾里,阵阵蛙声传了过来。年少的我读不懂“稻花香里说丰年”的意境,也体会不出“听取蛙声一片”的热闹。想来辛弃疾作此词时恰逢丰年,才生出那般闲适心境。可那时的我只觉烦躁,聒噪蛙声衬得夏夜愈发闷热难熬。
我起身走到屋后,朝水湾扔了一块砖头。“咚”的一声落水响,整片蛙鸣瞬间停歇,夜色里骤然安静下来。我刚打算转身回家,身后又零星响起蛙叫,片刻后再次连成一片,比先前叫得还要热闹。那时我心里竟生出几分厌烦。记得那一夜,直到后半夜蛙声才渐渐稀疏。
夜色越来越深,一轮明月升上天空。圆月如玉盘,光影落在荷叶间,在水波里轻轻晃动。我缓步慢行,月亮也一路相随,时而浮在水面,时而隐入荷丛。偶尔有小青蛙从岸边草丛跃入水中,水珠溅落在荷叶中央,在月光下滚来滚去,莹亮细碎,如同碎银。沿着河岸往前走,水中蛙鸣换了调子,拖着绵长尾音,仿佛藏着心事。此刻身上早已不觉得闷热,也无心揣测青蛙的心事,我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中,坐在电脑前,打算写下这一晚荷塘夜色。脑海里却又回荡起此起彼伏的蛙鸣。我停下敲击键盘,闭目静听,周遭明明寂静无声,只因心底还留着月下荷塘、满池蛙鸣、叶心滚动的水珠。记忆里的蛙鸣一点点浮上心头,从零星一两声,渐渐汇成一片,声响愈发稠密。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离自然很近,离当年躺在竹席纳凉的孩童,也很近。
不论是城市荷塘,还是乡村水湾,小暑一过,蛙鸣便如期而至。任凭盛夏闷热难耐,不管听者是喜是烦,它们只管自在啼鸣。
这般夏日蛙鸣,一旦听过,便再也难以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