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如沸
作者:徐晟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7-13

总觉得盛夏是从一声蝉鸣开始的。
那天午后,我正倚在竹椅上打盹,忽觉耳畔多了道细细的丝线,起初若有若无,像谁家女儿在邻院调试新弦,三两个单音,小心翼翼的。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丝线便拧成了绳,又织成了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整条巷子,整座城,都浸在那片聒噪里了。
我索性搬了藤椅坐到老槐树下。阳光穿过叶隙,碎金似的洒了满身,蝉声却比阳光更密,密得让人无处可逃。这哪里是鸣叫,简直是发动了一场小小的暴动——千万只蝉以腹腔为鼓,以翅翼为钹,敲得山河动摇。高音清亮的,像顽童把石子一颗颗抛向天空;中音绵长的,如老妇人摇着纺车嗡嗡不绝;偶尔夹杂几声嘶哑,该是上了年纪的蝉,嗓音干涩,却仍争着放声。风掠过枝头,满树绿叶簌簌发抖,不知是慑于这喧闹声势,还是在为蝉鸣轻打节拍。
黄昏终于前来解围。斜阳将整片蝉声浸成橘红色,喧嚣也慢慢分出层次。近处槐树上似有一只领头的蝉,声调拖得悠长,如同丝绒缓缓滑过绸缎;远处几声遥遥应和,恰似丝绒上点缀的碎花,疏疏浅浅。最动人的是暮色初临的一瞬,所有蝉如同收到约定的暗号,骤然一同噤声。四下万籁俱寂,只剩自己清晰的心跳,方才铺天盖地的喧闹,恍惚如同一场幻梦。
明月升空,蝉鸣再度响起,调子却全然换了模样。白日里焦躁狂烈的声响尽数褪去,只剩清泠细碎的鸣啼,两三声、三四声错落响起,如同更夫慢敲木梆,舒缓从容。邻家孩童举着粘蝉竹竿,竿尖颤巍巍伸向枝丫。枝上的蝉偏不躲闪,反倒叫得愈发清亮,好似在逗弄孩童:你上来呀,上来呀。孩子踮起脚尖,鼻尖沁出细密汗珠,终究够不到枝头,颓然一屁股坐在地上,蝉鸣便似笑得愈发欢快。
忽然想起儿时在乡下,外婆曾同我说,蝉要在地下蛰伏数年,方能换来一整个盛夏的放声歌唱。年少时不解其意,只觉蝉鸣吵闹扰人;如今再听,每一声啼鸣里,都藏着地下漫长无光的岁月。它们将积攒数年的心事,趁烈日最盛之时,毫无保留地尽数倾诉。由此想起去年同期,我旅居南方小城的旅馆,整夜辗转难眠,窗外亦是这般连绵不绝的蝉鸣。
夜色渐深,蝉声渐渐倦怠,三两零星声响陆续消散。最后一只蝉固执拖着悠长尾音,好似为这场盛大的夏日合奏,画上一枚不甘落幕的句号。晚风裹挟栀子花清甜香气,混着露水沁人的微凉。白日里汹涌喧闹的啼声,此刻尽数沉淀心底,轻淡得几乎不留痕迹。
途经老槐树时,树干上还牢牢攀着蝉蜕,通透空壳空空荡荡,仿佛方才卸下一整个盛夏的喧嚣。原来再盛大喧闹的声响,终会归于沉寂;而沉寂之中,早已藏好了下一季喧闹的伏笔。人世诸多际遇大抵同理 —— 那些我们奋力呐喊、用心聆听的过往,纵然如沙漏流沙无法紧握,却都沉淀成心底底气,滋养往后每一段奔赴新生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