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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替我说

作者:叶艳霞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7-13

七月的黄昏来得迟缓,暑气还黏在胳膊上不肯退。母亲摇着那把边角磨白的蒲扇,走在我右手边,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我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这才发觉她的小臂比我上次回家时又细了一圈,皮肤松弛下来,随手一捏,就能提起一层。她头顶的白发比我上个月见时又多了一小片,薄薄地覆在黑色的发根间,像荷叶边缘沾着的一层细霜。

荷塘就在拐角后映入眼帘。满池的绿意扑面而来,荷叶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水面,只有几朵粉色荷花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其中一朵开得正盛,花瓣尖上还凝着一滴水珠。母亲停下扇子,眯眼望了望:“开得真好。”她不说“美”,也不说“艳”,只说一个“好”字。她向来如此,再多繁复的形容,到她口中都只化作这一个字。我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痱子粉香气,这味道,从我儿时的夏夜,一直飘到如今。

我站在她身侧,心里盘算着刚到手的奖金,足够买下她前段时间随口提起、缓解腰疼的按摩仪。可这话,我终究难以说出口。我们之间隔着三十余年岁月,像隔了一层轻薄的纱。小时候我搂着她的脖子,扎进她怀里肆意撒娇,那时心底的话如同荷叶上的水珠,圆润饱满,随心滚落。如今那些水珠早已尽数滑落,只剩我站在她身旁,指尖绞着衣角,半句亲昵柔软的话都说不出口。我想开口说“妈,我给您买了件东西”,可语气太过生硬,话到唇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沉默漫开之际,一只蜻蜓翩然飞来。它黄褐色的身躯轻薄纤细,翅翼在斜阳下泛着琥珀般透亮的光。它绕着我们盘旋一圈,而后毫无迟疑,落在一片刚出水没几日的嫩荷尖上。那荷叶才舒展一半,卷曲的叶边如同收拢的折扇,蜻蜓就静静立在上面,纹丝不动,仿佛世间再没有这般顺其自然的光景。晚风徐徐拂来,清浅荷香混着母亲身上熟悉的痱子粉气息,我忽然鼻尖一酸。

那一刻只觉这只蜻蜓远比我坦荡。它想靠近嫩荷便径直靠近,想停留便安然停留,坦荡直白,无需遮掩,不必解释,更无半分局促。可我心底翻涌着万千话语:妈您辛苦了,我一直很心疼您,求您慢些老去……全部堵在喉咙里,半句也吐露不出。倒是这只蜻蜓替我奔赴了心意,它安静又笃定地驻足,替我完成了一场无声告白,而我只能轻轻攥着母亲小臂那片松软的皮肉。

母亲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浅笑道:“你看那蜻蜓,多乖。”她语气平淡,好似只是随口说起一件寻常小事。她不知道,这只蜻蜓在我心中早已承载了千言万语,不知道她女儿方才在心底写满一纸心事,又独自消解。她只是重新摇起蒲扇,晚风撩起几缕白发,脸上的褶皱浸在夕阳里,柔和浅淡,还是那份见什么都只道一句“好”的温和模样。我喉头微微滚动,到头来依旧一言未发。

返程路上,我接过她手里的蒲扇,一路为她扇风。她的手心干燥温热,我紧紧握着这只手,好似握住了过往所有温柔夏夜。有些心里话注定无法宣之于口,但藏在心底的情意,会化作别的模样:放缓的步伐、递上的温水,还有那台准备好的按摩仪。蜻蜓替我诉说的爱意,她不曾听见,却一定会在细碎日常里,慢慢感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