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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赋落西关 烟火满秦州

作者:王岁芳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7-30

那块刻着《西关古城赋》的石碑立在巷口,全文三百六十七字,隶书镌刻,笔画沉厚宽拙。我每次路过总要驻足,逐字默读,读到“育生巷”三字时,头顶烈日灼人,方才聒噪不休的蝉鸣,竟骤然停了。

这篇赋文辞工整,骈四俪六,满是文雅气韵。可秦州人的日子,从来不靠平仄堆砌,靠一碗呱呱、一碟面皮,靠巷口老槐树下,三五老汉摆开的象棋残局。

秦州区的育生巷窄,机动车通行不得,两辆三轮车相遇,需侧身错行。巷子两侧门楼反倒高耸,青砖覆黑瓦,门簪刻着福字,经年累月被无数手掌摩挲,温润发亮。这条巷子曾走出一位赵子培,清末县试榜首秀才,后来弃笔从戎,追随冯玉祥辗转四方。老一辈人讲,赵子培离家那日,身着灰布长衫,在巷口伫立许久,无人知晓他彼时凝望何处——或许是巷尾那棵老榆树,或许是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自那以后,他再未归来。

如今巷内多是寻常百姓家,晾衣绳飘着碎花床单,塑料盆里泡着待择的韭菜。门楼仍是旧时模样,只是门簪上“福”字漆皮剥落,底下木纹裸露,像老人手背上盘曲的青筋。

自由路不长,由东走到西,一盏茶的工夫便到尽头。此地旧名葛家巷,民国时期更名。葛霁云曾在此居住,一介书生,却常怀济世之心。当年秦州大旱,粮价飞涨,他领着一众佃户抬棺赴县衙请愿,知县吓得自后门仓皇出逃。后来葛霁云遭官府通缉,辗转流亡,离世时不过四十出头。

如今的自由路终日热闹,清晨卖豆浆,正午售凉皮,傍晚飘着烤红薯的甜香。一位老太太蹲在墙根择葱,葱白嫩润、葱叶青翠,动作慢悠悠的。她身后墙面刷着红底白字的“创建文明城市”标语,经年雨水冲刷,字迹晕染模糊。砖缝间钻出几株野草,缀着细碎白花。没人记得这是昔日葛家旧宅院墙,就算知晓又如何?日子照常流转,葱依旧细细择拣。

大同路更为开阔,可通行车辆,终日车来人往。路名听来恢宏,渊源亦厚重:当年汉武帝命李广西征,汉军骑兵便是从此处开拔。史书载“广行无部伍行阵”,说李广治军宽和,不拘繁文军纪。我总忍不住想象当年行军图景:甲胄参差,马蹄踏碎尘土,队伍隆隆碾过街巷。两千年岁月翻过,尘土散尽,路上只剩一名骑电动车的妇人,后座载着穿校服的孩童,车速放得极缓,生怕颠簸到孩子。

路边支着一处修鞋摊,老者架着老花镜,穿针引线修补开胶皮鞋,针脚细密,比绣花还要用心。脚边收音机咿咿呀呀吼着秦腔《下河东》,唱尽赵匡胤旧事。两千载风云起落,不过秦腔一嗓子的功夫。

七月正午,整条街巷静极,静得能听见烈日炙烤瓦面滋滋作响。老宅门簪、垂花木雕在骄阳下显出几分倦怠,漆色暗沉,木刻棱角长年摩挲,早已磨得圆润。有老者端一盆清水走出院门,泼在青石板上,水渍转瞬蒸发,只留一道浅印,片刻便消散无踪。他抬眼望了我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回屋,木门吱呀轻响。

《西关古城赋》有言“街巷纵横,府第俨然”。八字刻在碑上是典雅文辞,落进烟火人间便是俗世日常——俗到能闻见邻里炖肉的香气,能听见寻常人家拌嘴闲谈。

滋养这座古城的,从来是人间烟火。清晨是油锅里黄澄发亮的呱呱,随手捏成不规则小块,浇上辣子、香醋与蒜末;午间是巷内面馆的捞面,师傅立在锅台,笊篱起落三两次,捞起的面条根根清爽不粘连;暮色时分,烤羊肉串的炭火青烟袅袅,孜然香气漫过窄巷,飘到巷口石碑旁,将碑上隶书字迹熏得微微朦胧。

我喜欢在黄昏去往西关,石碑立在光影交界之处,一半沐余晖,一半浸阴影。孩童爬上碑座啃冰棍,融化的糖水顺着碑身缓缓流淌。不远处奶奶拉长声调唤他回家,尾音婉转,轻轻落在瓦檐之上,孩童只顾舔舐冰棍,全然不应。碑上文字他一字不识,也不必识。他该懂的,是冰棍入口的清甜,是长辈唤他归家的安稳。

入夜,西关归于沉静。偶有晚归路人一声轻咳,脚步声渐行渐远;巷深处传来孩童短促有力的啼哭,转瞬复归安宁。月光将门簪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枚枚印章,轻轻盖在秦州的夜色里。印纹朦胧,凑近细看,方能辨出内里一个“福”字。

秦州人的福气,从不在冰冷石碑之上,藏在一碗吃食里,藏在温热炕头,藏在择葱老人的掌心,藏在修鞋匠细密针脚,藏在一句随口的“明儿早上吃啥”。

碑上静静刻着育生巷、自由路、大同路九个字,端端正正,像三个人名,又像三声悠长轻叹,落在秦州这幅烟火长卷上,慢慢晕开,融进寻常朝夕,再也无从分辨。

寻不见才是本该如此,若轻易寻到,便不是活色生香的秦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