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泉藏尽三晋千年
作者:马瑞平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7-30

多年前,我到山西晋祠,第一眼见到“难老泉”时,只觉它本不该栖于此地。
它澄澈明净,一汪潋滟水光,竟带着江南园林独有的温润水色。渠底碎石、水中游鱼历历分明,缕缕水草随波轻摇;岸边古木、天上流云的倒影,静静沉在泉心,一派不惊清风、不扰岁月的安然恬淡。黄土高原孕育出的,本该是厚重黝黑的煤田,怎会生出这般清秀温婉的泉水?它本该藏在柳宗元《小石潭记》的永州溪谷,或是袁宏道笔下风光无限的满井。
今日,我再度坐在素有“晋阳第一泉”美誉的难老泉畔,望着如碧玉般的泉水顺着青石板渠向北流淌,清泠水声在耳畔不绝回响。恍惚间,似听见跨越千年时光的清越吟唱,厚重的岁月在此变得具体、温柔。
一脉晋水,千年不竭,源头便藏在身后苍翠的悬瓮深山。我抬眼望向西侧峭拔青翠的悬瓮山,泉水正自山中奔涌而出。《山海经》载:“悬瓮之山,晋水出焉。”郦道元《水经注》亦云:晋水出晋阳县西悬瓮山。地质考证说,两亿年或是三亿年前,山崩地裂、雷霆震彻大地,待山河归于平静,一股清泉自岩层汩汩涌出,这便是最初的难老泉。我望着山间缭绕云雾,不知传说中醉酒仙人是否仍在此处;可仙人遗落的宝瓮定然还藏在山腹,瓮中美酒仍在缓缓漫溢,不然泉水何以生生不息、清冽甘醇?
泉水奔涌不息,岁月奔流不止。转眼便至北齐,暮春时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三五文人雅士围坐泉边,流觞曲水,畅叙幽情。叮咚泉声如琴瑟相伴,众人意兴盎然,取《诗经·鲁颂·泮水》“永锡难老”一句,将此泉定名“难老泉”。明末清初,思想家、书法家傅山游历至此,见碧波长流、泉涌不绝,挥毫写下“难老”二字匾额。字迹瘦劲如铁,拙巧相生、力透纸背,笔墨间寄寓着他一生对本心、气节的坚守。
难老泉流淌的从来不止泉水,更是晋国绵延不绝的血脉。姬燮见晋水(难老泉为晋水主源)汤汤东流、滋养万物,决意迁都晋水之滨,改国号为“晋”。自此,晋国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国运绵延六百六十余年,在黄河东岸繁衍生息、日渐强盛。
世人常说:有难老,方有晋祠;有晋祠,方有太原。中国现存最早的古典祠庙园林——晋祠便依泉而建,因水成景,亭台楼阁皆依水排布,是一座藏着江南水乡意趣的北方古园。晋祠始建于北魏,初为纪念晋国开国诸侯唐叔虞,后增祀圣母邑姜。它早已不只是一座古建筑群落,更承载着先民“因水而生、感念水恩”的精神内核。
晋祠的一砖一瓦,都扎根于三晋源远流长的文明沃土。行走园中,每一处建筑,都是厚重历史的鲜活注脚。
晨光漫过圣母殿,殿顶光晕里的鸱吻,勾勒出舒展优美的弧线。这座大殿始建于北宋天圣年间,是《营造法式》所载殿堂式木构现存唯一实物范本。殿内那尊亦嗔亦喜的宋代侍女塑像,静静伫立近千年,衣褶间裹着代代香火,温润气韵未曾消散。她不会料到,多年后京剧大师梅兰芳在塑像前驻足半小时,轻声叹道:“一颦一笑皆是诉说。”那一刻,塑像眉眼间似漾起盈盈泪光,千年等候,终于等来读懂她的知己。
走出圣母殿,目光落向殿北侧三千年树龄的周柏。树干倾斜如龙将腾空,我伸手抚过皲裂如鳞甲的树皮。千百年风雨掠过,它记得晋国旧岁,也定然记得,当年是谁舀半瓢清泉水浇灌,才养出今日一身苍劲浓绿。
方形鱼沼之上,横架十字形古桥——鱼沼飞梁,巧妙连通殿宇台榭,尽显古人天人合一的营造匠心。我踏在北宋遗留的青石板上,当年梁思成、林徽因先生也曾立于此,望着展翅般的飞梁赞叹:“此式石柱桥,古画中偶一见之,实物仅此孤例,洵为可贵。”自悬瓮山吹来的清风,载着二人的惊叹,越过晋祠,越过三晋大地,吹至今朝,亦将传向遥远来日。
沿溪向东,贞观宝翰亭中立一方丰碑——《晋祠之铭并序》碑,集史学、文学、时政、书法于一身,堪称唐碑巨制。碑石边缘被千年游人摩挲得温润发亮,贞观年间的风云功业,尽数凝在金石笔墨之间。青石上镌刻的文字与风骨,穿透尘封烟尘,跨越千年,仍在与今人默然对话。
金人台上,我细细端详四尊铁人。想来铁人也暗自庆幸当年不曾逃走,方能亲眼见证王朝更迭、今朝晋阳繁华。传说当年有一尊铁人奔逃至黄河岸边,不知它是否会回望三晋、惦念晋祠,惦念难老泉澄澈潺湲的流水?但李白、欧阳修、范仲淹、韩琦、于谦一众文人,定然心念此地,那些流传千古的诗文,便是他们惦念的最好佐证。
夕阳西垂,游人渐散,整座园子归于静谧。暮色将晋祠晕染成一幅水墨长卷:浓墨晕染参天古木,淡墨勾勒错落屋脊,那一脉不绝清泉,便是画卷深处清旷空灵的留白。在漫长岁月褶皱里,难老泉从不只是一汪活水、一处古迹,更是活着的文化记忆,承载着三晋大地的生态根基、人文图腾与精神符号。
此刻我终于懂得,难老泉为何扎根于此:这片黄土孕育了它,而它以不息清流滋养乡野烟火,浇灌出此地千年诗书礼乐,铺展出自西周绵延至今的三晋文明长卷。
难老泉,它只该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