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非遗
作者:韩文琴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8-03

图为都江堰市非遗体验中心园区内打造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微缩景观。(都江堰市文旅局供图)
推开都江堰市非遗体验中心的大门,盛夏的光与声在身后收束成一道薄薄的帘。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翻开一本旧书的扉页。我站在门槛内侧,目光先于脚步向右方探去,“空军幼年学校陈列馆”与“都江堰水利工程微缩景观”并排而立。
陈列馆的光是旧的。高光斜斜切下一束,恰好照亮那些黑白照片里少年的脸庞。他们的目光穿过八十年尘埃望过来,清澈得让人心颤。照片里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肩章上的星徽早已褪色,但眼睛亮着。墙面上方调暗了灯,让那些泛黄的图片自身发出幽微的光。有人低声念图片上的名字,那些字像种子落进土里,轻轻的,沉甸甸的。展厅外,微缩实景的水声从脚底渗上来。缩小的鱼嘴、飞沙堰、宝瓶口之间,水在循环奔流,那声音沿着骨骼一寸寸攀爬,直抵后颈。我站在这两处之间,一个装着民族的泣血与翱翔,一个盛着先贤的道法与智慧。左右皆是历史,一时不知先往哪边去。
有人从身后经过,轻声说:“负一楼,有凤来饮。”我转身走向左边非遗文创展馆,寻向下的阶梯。沿阶而下,迎面是排列整齐的茶案与木椅,原木板材铺展,木纹疏朗有致,松木的芳香隐约可闻。
我走到螺钿台前,匠人正将一枚碎贝嵌入漆器凹槽,严丝合缝的瞬间,光从侧面切来,那片薄贝竟透出月晕般的柔光。他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但动作间有一种极致的精准。“做一片要多久?”我问。他没抬头:“看光。光好的时候,它会告诉我该往哪里去。”
循着丝竹声,我来到非遗展示舞台“凤凰台”。那是一座略高于地面的玻璃舞台,半圆形边缘水光潋滟,莲花朵朵,喷雾四散,人立其上,仿佛伫立云端。台上正演着川剧变脸,小演员转身的刹那,脸谱从红脸换成黑脸,再一转身又成了金脸,水袖带起的风拂过观众额发,袖口绣线在暗处划过一道道流星似的尾迹。
台两侧,一侧茶艺,一侧点茶,皆列都江堰市级非遗名录。点茶的茶师正注水入盏,腕上银镯碰着瓷沿,发出极清越的一声“叮”。这一声穿透了变脸的锣鼓,像一滴墨落入浑水,缓缓晕开自己的领地。茶师执筅击拂,茶汤渐起沫饽,白得如初雪,厚得如云絮。整个凤凰台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被那碗茶牵引。茶师停手,盏中茶沫隆起如小丘,光落在丘顶上,给每一粒细沫镶了金边。
拂尘制作师傅随即登台,摇曳一柄拂尘潇洒走来,那神态带着青城山的风与雾。他将一束马尾拂过、扬起、甩动,每一根毛都被捋顺、被驯服,动作一会儿快如闪电,一会儿慢如生长,形成奇异的对位。
龙门太极师傅的表演又是一番光景,其推手的弧度则缓慢而圆融,手臂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圆,衣袂的褶皱一收一放,像荷叶在风里翻卷。台下观众情不自禁起身模仿,台上台下被这些呼吸着的身体填满,阳光下,每一个影子都活了起来。
穿过凤凰台,我走向“其羽厅”。名字取自“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但这里没有飞羽,只有沉静的烟。中药艾灸工坊里,艾绒燃起的蓝烟在空气里画出蜿蜒的弧线,弯弯绕绕地上升,遇到梁就散了,散成更淡的蓝,像宣纸上晕开的远山。我站在台案边缘,艾烟拂过面颊,带着草木烧透后的甘苦,那气味钻进鼻腔,在舌根留下一丝回甜。
熏香区在其羽厅另一侧。合香师将沉香、檀香、龙脑按古方配伍,乳钵里的研磨声像远处寺庙的晨钟余韵,低微而让人安心。香气初闻是凉的,带着草木清气;片刻转为温厚,像旧书页里夹着的干花瓣被翻开时那一缕幽甜;再久些,竟有了药香,沉沉地坠在肺腑里。古人说“目既往返,心亦吐纳”。此刻我拥有的,大约便是这双被艾烟熏过、被沉香浸过、被有凤来饮的光与凤凰台的声响重新校准过的眼睛。
我在这三个空间之间缓缓踱步,像在一幅长卷里游走。导游图是死的,而身在其中,有凤来饮的光会移动,凤凰台的声响会交织,其羽厅的气味会层层剥落。那些散点般分布在各处的手艺:镊子与螺钿、金线与珐琅、脸谱与马尾、银镯与茶筅、艾火与乳钵,每一处都是一粒光的种子。它们从空军少年眼中淌来的光、从水利微缩景观中涌来的涛声、从艾烟与茶沫里溢出的气息,在此交汇沉淀,凝成一层看不见的釉,覆盖在每一个来访者的心上。
返身走向楼梯时,看见院里有株梧桐。凤栖梧桐,说的就是此刻的光景吧。太阳穿过梧桐树叶,一如闪闪的凤凰栖于树端,树叶似凤尾隐隐发亮,光影仿佛真的流动起来。我忽然明白,真正的非遗就藏在那些手与物相遇的瞬间。
我摸了摸掌心,仿佛还留着螺钿片的凉、艾火的温、茶沫的润。这些触感是细小的,但攒在一起,有了沉甸甸的分量,那是无数双手在时光里递过来的重量,我接住了,现在该往下一双手递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