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诗语
作者:姜峥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8-11
“风卷残暑送新凉,阶前梧叶坠轻黄。”夏日的燥热还在衣襟上流连,立秋已踩着细碎的叶声,从容不迫地站到了我们面前。从这一刻起,天地之气由张扬转向内敛,万物告别繁盛,开始学着安静下来。一个“立”字,既是大地的律令,也是诗人心头最温柔的触动:他们用笔墨捕捉秋光的斑斓,也把悲欢悄悄藏进句读之间。
最先让我望见秋之实景的,是南宋范成大的田园长卷。“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新修的打谷场像一面磨亮的铜镜,霜后初晴,家家户户抢着脱粒。连枷起落,笑语如轻雷滚过田野,整整喧腾了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范成大的笔不事雕琢,却句句带着泥土的体温,那不是旁观者的描摹,而是躬身劳作后发自心底的欢呼。稻谷归仓,瓜果盈枝,是大地最慷慨的拥抱,也是人间最踏实的暖意。读到这里,我仿佛也闻到了新米的清香,听见了邻里间互相帮衬的吆喝声,生出一种朴素却不容置疑的幸福感。
若说范成大写的是田间的丰收,那苏轼笔下的秋,则是人生的丰盈。“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在《赠刘景文》里,他偏不写萧瑟,偏要画一幅橙子金黄、橘子碧绿的寒秋图。彼时苏轼年近半百,刘景文已五十八岁,两人仕途蹭蹬,正站在各自人生的深秋。可苏轼偏偏用最明艳的色调告诉老友:别总盯着落叶,你看那枝头的橙橘,历经风霜反而色泽更浓、滋味更醇。这份豁达并非强颜欢笑,而是阅尽千帆后的通透——少年如春,贵在播种;青年如夏,贵在生长;而暮年如秋,哪怕未能博取世俗的功名,那些沉淀下来的阅历、宽厚、从容,本身就是最金贵的果实。橙黄橘绿,是自然的收获,更是心灵在岁月里酿出的老酒,辛辣褪去,余香绵长。
然而,同是写“秋收”,落在杜甫笔下,却染上了一层沉郁的底色。“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他在《忆昔二首》中追忆开元盛世的富饶,米脂粟白,官仓民廪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可这铺陈并非为了夸耀——安史之乱刚刚平息,山河满目疮痍,洛阳宫殿焚为焦土,宗庙荒芜,狐兔乱窜。那满仓满廪的收获,不过是回不去的黄金时代的残影,越丰盛,越衬得眼前的凋零锥心刺骨。杜甫的“秋收”,不是喜悦,而是一声沉痛的叹息,他将个人的愁苦与苍生的忧患一同揉进秋光,让收获的主题陡然变得厚重、苍凉。读到这里,我不禁放慢了思绪,那份沉甸甸的家国忧思,虽不如田园欢歌轻快,却让我们懂得,秋天的诗意从来不止一种色调,它也可以是一面映照兴亡的铜镜,提醒我们珍惜当下的每一粒米、每一缕炊烟。
从范成大的田间笑语,到苏轼的人生旷达,再到杜甫的家国沉郁,秋日的诗意千姿百态,却都指向同一个内核:对时光的珍重,对生命的体认。秋收冬藏,是草木的宿命,也是人生的隐喻。
站在立秋的门槛上,我们不必急着感伤,也不必刻意回避那份沉郁,只需静静聆听大地的呼吸,翻阅古人留下的诗句,也翻阅自己一路走来的悲欢。那些春耕夏耘的晨昏,那些风雨兼程的日夜,如今都在秋光里慢慢沉淀,化作内心的养分,安静地藏进记忆最柔软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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