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露戌鸣 田野入秋
作者:李海彬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8-11
露水在寅时变重。此前它挂在草叶上,圆滚滚的,风一吹就滚进泥里,像谁刚搁在叶尖的一滴油,圆、亮,风一吹就滑下去。丝瓜藤昨日还卷着新须,嫩得能掐出水,今晨便干枯了,焦褐、蜷曲,像一根被火燎过的头发。藤不再爬了。不是死了,是停了——它知道时候到了。草叶上的露水更重,重到草叶弯下去,碰着泥,泥是温的。
辰时的光换了质地。夏天的光是烫的,泼在皮肤上,皮要缩。立秋的光是燥的,晒在稻穗上,穗子不低头,颜色却从青里往外转黄,像一个人从骨头里往外老。这黄起初极淡,得蹲在田埂上,把穗子凑到眼前,才看得清那层极淡的黄。蝉还在叫,声却变了。此前是“知了知了”,急、密,像滚沸的油。如今中间有了停顿,“知——了——”,气接不上似的,尾音拖得长,又忽然断掉,像一根绷到尽头的线。
午时的风是空的。苞谷须子最经看。前几日还是红的、湿的、招蜜蜂的,在苞叶间一簇一簇地烧。今日从梢往根枯,红褐褪成土黄,手一碰,碎成粉。风过苞谷地,叶子翻过来,背面白,像一群鱼忽然掉头。整片地的须子一起摇,不是摇摆,是颤,像老人点头。
云在申时高了。夏天的云低、厚,黑沉沉地压在山腰,像要伸手去够。立秋的云退到山尖以上,薄、散,被天洇成淡墨。山因此变远。前几日云雾缠腰,山是一块青色的岛,岛上有树,看不清几棵;今日云散,山脊露出来,一道一道,像谁用钝笔在青天里划的痕。
虫声到戌时才显。蟋蟀叫,不是“唧唧”,是“瞿瞿”,干、脆,有金属相击的质感。另有一种虫,叫不出名字,声音像细铁丝在瓷碗边上划,一声长一声短。长的那声拖得远,短的那声收得急,两声一搭,像有人在暗处说话,听不清字,只觉出意思。
露水再凝时,已不同于昨日。更沉,更凉,草叶承不住,弯下去,珠子滚落,在泥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丝瓜藤上最后一个新须也干了。稻穗的黄从里面漫出来,苞谷须子枯到根,云又高了一寸。那虫还在叫,但声音细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其实它就在窗根下,只是天亮了,人醒了,虫声就远了。
有人从苞谷地里出来,肩膀上沾满枯须子,黄扑扑的。他手里握着一个苞谷,须子已经掉了,露出里面整齐的粒,黄的、圆的,一颗挨一颗,像摊在稻场上的新稻,只是稻粒更密、更小。他没抬头,朝稻场的方向望了一眼,进门去了。门碰上时,嗵的一声,闷,像敲在空木桶上。山那边传来一声鸟叫,很短,旋即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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