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物话立秋

立秋，大概是二十四节气里最“名不副实”的一个。日历上明明写着“秋”字，出门一瞧，暑气照样蒸腾，蝉鸣照样聒噪，柏油路面照样烫得能煎鸡蛋。民间有谚：“立秋不到秋，天凉白露后。”这便道出了自然规律与人感知之间的微妙差异——立秋虽名“秋”，实则夏之余威犹在，所谓“秋老虎”是也。

可古人偏偏急急地将它命名为“秋”。翻开《说文解字》，“秋，禾谷熟也”——原来这个字与凉意无关，与收获有关。禾与火相叠，是庄稼在暑热中走向饱满的意思。立秋宣告的不是凉爽，而是万物从繁茂转向成熟的拐点。

在所有树木中，梧桐对秋意最为敏感。“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这“一叶”说的就是梧桐叶。到了宋朝，立秋变成了一场颇具仪式感的“报秋”大戏。据《梦粱录》记载，立秋这天，宫人将盆栽梧桐移入殿内，太史官穿礼服、执朝笏，屏息等待。交秋时辰一到，便高声奏道：“秋来。”神奇的是，梧桐应声飞落一两片叶子，以寓报秋之意。一人喊完，众人接力，“秋来了”“秋来了”的呼声传遍宫城内外。试想那场面：满朝文武屏气凝神，只听一声悠长的“秋——来——了——”，紧接着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这仪式感，比现代人倒计时跨年可讲究多了。《花镜》里说得更玄：此木能知岁。梧桐不但能报秋，据说还能引来凤凰——“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难怪皇宫里一定要栽梧桐树。

民间过立秋，则是一番热闹的人间烟火。

先说“啃秋”，也叫“咬秋”。这习俗源于明代南京地区，相传有民众通过食用西瓜治愈瘌痢疮，后逐渐演变为立秋吃瓜的传统。清代《津门杂记・岁时风俗》明确写道：“立秋之时食瓜，曰咬秋，可免腹泻。”天津人讲究这天吃西瓜或香瓜，寓意炎炎夏日酷热难熬，时逢立秋，将其咬住。江苏等地也在立秋吃西瓜以“咬秋”，据说可以不长秋痱子。啃秋的核心主角自古以来就是西瓜，但各地又有微妙差异：浙江人取西瓜和烧酒同食，民间认为可以防疟疾；上海人啃的是外地瓜——因为到了八月，本地西瓜的“黄金档期”已经结束了。

再说“贴秋膘”。旧时民间流行在立秋这天称体重，和立夏时的体重比一比。夏天胃口不好，饭食清淡，体重大都要减一点，叫作“苦夏”。秋风一起，胃口大开，就想吃点儿好的补回来，首选自然是肉——炖肉、烤肉、红烧肉，“以肉贴膘”。东北人更实在，直接“抢秋膘”——抢别人碗里的饺子，秋天就能体格健壮。

杭州一带还有食秋桃的习俗。立秋日大人孩子每人一个秋桃，吃完把桃核留起来，等到除夕丢进火炉烧成灰烬，据说可以免除一年的瘟疫。四川人喝“立秋水”，全家老小各饮一杯，可消除积暑。金华人吃清凉糕——番薯淀粉熬成羹状，次日结成白玉般的一块，切碎撒上白糖、醋、薄荷，清凉爽口。山东人吃“渣”——豆末和青菜做的小豆腐，俗语说“吃了立秋的渣，大人孩子不呕也不拉”。

立秋终究是时序更迭的起点。虽然暑气还在盘踞，但风里已经开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梧桐叶落了，寒蝉开始鸣了，田里的稻谷正铆足了劲灌浆结实。再过些日子，辣椒和玉米会铺满江西婺源人的竹匾，层层叠叠的朱红金黄，宛如大地的调色盘；湖南、广西的村子里会搭起戏台，杀鸡宰鸭祭祀土地神，庆祝一年的收成。

宋人刘翰曾云：“乳鸦啼散玉屏空，一枕新凉一扇风。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桐月明中。”秋在哪里？不在日历上，不在天气预报里。在那一阵似有若无的凉风里，在梧桐叶簌簌落下的声响里，在每一个咬住西瓜、抢走饺子、念叨着“早立秋凉飕飕”的寻常日子里。

立秋的有趣，我想便是它一边宣告着收获将至，一边又让我们适应最后的暑热。就像生活本身，总在矛盾中向前走着，一边告别，又一边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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