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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湾的潮声

作者:程应峰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8-14

我在大足湾浴场的浪声里醒来。咸腥的海风掀开帐篷的纱帘,把晨光和远处马达的突突声一起塞进来。我赤脚踩上沙地,沙是凉的,昨夜退潮时留下的余温还没散尽。大足湾不如大角湾那般喧闹,名字也生僻,本地人叫它“大足湾浴场”,说是因为早年间湾口有块巨石,状如一只朝天的大脚,渔民出入都绕它而行,讨个“足踏平安”的口彩。我不大信这说法,却喜欢这俗气的由来,海岛上的人和海打交道,总得给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湾、每一阵风起个名字,不然潮水来了,魂儿都找不到家。

浴场东头泊着几艘小渔船,船身刷了蓝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船老大阿炳蹲在船尾补网,竹梭子在他指间翻飞,网眼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我走过去,他抬头瞥我一眼,说:“看海别只看浪,要看浪底下那层暗流,那是湾的脉。”我问他暗流往哪走,他朝西努努嘴:“往马尾岛去,往海丝馆后头那片银滩去,绕着渔湾转一圈,再回来。”

渔湾,这两个字,我第一次听清。不是地名,是活法。

海陵岛的西南端收束成一条瘦瘦的脊,脊尽头就是马尾岛。说是岛,其实是半岛,三面挨着海,一面连着闸坡的山岭,因形若马尾得名。岛上有座北帝庙,极小,供着披发执剑的真武,香炉里插着半截红烛,蜡油淌下来凝在石阶上。庙前空地坐着几个老人,其中一个穿胶丝渔裤,裤脚卷到膝盖,脚边竹篮里躺着两条石斑,尾巴还在啪嗒啪嗒拍篮底。他见我望鱼,咧嘴笑:“闸坡港刚泊的,今早四点出的海。你从大足湾来?那湾早不是我们下网的地方喽。”

“那渔湾呢?”我问。老人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望向海平线:“渔湾不是哪个湾,是渔家的湾。大足湾是我们洗脚上船的湾,马尾岛是我们看日落收网的湾,十里银滩后头那海丝馆,”他顿了顿,“那是沉在海底的湾,八百年前的渔湾,一船瓷器和铁锅沉在了这里。”

这话像枚鱼钩,把我整个下午都钓住了。

我不能不去海丝馆。十里银滩西侧的这片建筑远看像一组被海风掀起的白浪,又像海鸥收拢的翅。馆名全称“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岛民省事,叫“海丝馆”。进门先下缓坡,光线由白转蓝,转入“水晶宫”,一道长窗后,整艘“南海Ⅰ号”卧在淡绿色的水里,像一头困在琥珀中的巨兽。残长二十二米余,宽近十米,十四道舱壁把船体分成十五舱,马尾松木的肋骨折出宋人造船的弧度。

我贴着玻璃站了很久。八百年前它从泉州或广州启航,满载越窑的青瓷、景德镇的影青、铁锅、铜钱、漆盒,或许还有一两位番商带的眼镜蛇骨,向西翻沉在阳江外海二十四米深处。1987年英方探矿船搜寻别的沉船,抓斗捞起一条鎏金腰带,这件往事才被重新翻开;2007年整体沉箱打捞,2008年移入这座展馆;到2023年,舱内文物全部提取完毕,共计十八万余件,瓷器占十七万件。

可最戳我的不是数字,是玻璃后水波晃在船板上的影子,像极了我清晨在大足湾看见的画面:阿炳补网时,浪光在他手背上跳跃的样子。

导游在旁讲解:“这船是福船式样,尖底、吃水深,抗南海的涌浪。”我忽然想起马尾岛老人所说的“沉在海底的湾”。原来渔湾不只是活人下网的地方,沉没的船、碎裂的瓷、锈蚀的铁器,也都是渔湾的一部分。大海把宋朝的渔火和如今浴场的灯火,串在同一根潮绳上,拉过来,又送回去。

馆内第二层陈列出水瓷器,一碗一碟都沾着细沙,釉面被海水养出莹润的包浆。说明牌写:“南宋·景德镇窑青白釉划花碗”。玻璃柜的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脸,和八百年前某个趴在船舷看海的篾匠、火长、水手,身影重叠了一瞬。

这一刻我懂了老人那句话:渔湾是活的,它吞下宋朝的瓷,吐出今人的网;它让浴场的浪声盖过沉船的裂响,又让马尾岛的夕照,年年把同一片橘红涂在北帝庙的檐角。

海陵岛从来不只是一座岛。

它是南海递给陆地的一封湿信,正面写着“大足湾浴场·游泳冲浪”,背面写着“马尾岛·马尾夕照”,折缝里夹着海丝馆的门票和一张八百年前的货单。拆信的人若只盯着正面,收获的只有暑气与浪花;若翻看背面,便能听见潮声里层层叠叠的渔歌、锚链响动、瓷碗碰撞、水手哼唱的小调,以及清晨竹梭穿过网眼时,那声极轻的“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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