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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不过我的群山

作者:谢素军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8-14

那是在苏州,一座被园丁们精心叠砌的假山面前。它不过是七八米高的太湖石堆垒,瘦、透、漏、皱,标准的文人趣味。我却站住了。我要翻过它。

石阶窄而湿,每一级都像从整块岩石里剜出来的,边缘被千百双鞋底打磨得温润。手扶之处,尽是时间的包浆。起初极顺,几步便攀到了山腰。回身望去,来路已掩在几株罗汉松的斜枝后面,池水在脚下凝成一方绿玉。这居高临下的一瞥,竟使我无端地生出些征服者的快意来。

然而再往上,路忽然断了。前方是一道仅容侧身而过的石罅,头顶的石头犬牙交错地压下来,天光被切割成窄窄的一线。我试着挤进去,肩膀擦着冰凉的石壁,背后的背包却卡住了。进退不得之际,我听到自己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放大,像某种困兽的低吼。汗水滑进眼睛,蜇得生疼。就在那一瞬,我想起了黄山。

二十五岁那年登黄山,我几乎是跑上去的。莲花峰的石阶在我脚下是琴键,每一步都踏出青春的回响。鲫鱼背上的风掀动衣角,我张开双臂,觉得自己能握住整片云海。同行的伙伴落在后面喊:“等等我!”我笑着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头上,被夕阳镶了一道金边。那时我以为,所有的山都是用来翻越的,而翻过之后,便永远在脚下了。

可此刻,在这苏州园林的假山腹中,我忽然明白,有些山是翻不过的。不是因为它高,而是因为它长——长进了年岁的肌理里,成了骨骼的一部分。就像我的膝盖,那个在马拉松赛道上许诺要跑进三小时的人,如今下楼梯时已能听见关节细微的摩擦声,像枯叶在脚底碎裂。又像我的父亲,去年冬天,他终于承认自己再也无法独自完成从客厅走到阳台的那段路——仅仅八步,他说,像是走了八十年。

我缓缓地从石罅中退出来,退回山腰那块稍平的石头上坐下。池中的锦鲤悠然地摆着尾,全然不知有人正为着一座假山而沮丧。园丁在不远处修剪枝叶,剪刀喀嚓喀嚓的,极有耐心。斜对面有个老人,支着画板在写生。他画得很慢,每落一笔都要眯着眼端详许久。我忽然想问他:您画过多少座山了?又翻过多少座呢?可我终究没问。因为我看见他画的是假山在水中的倒影——那倒影是软的,随波摇晃的,像一场不必醒来也无须征服的梦。

下山比上山更慢。我数着石阶,共是四十二级。站在平地上回望,那座假山忽然小了下去,小成园景里一个玲珑的注脚。可我知道,在我心里它已经大了,大到足以让一个中年人停下来,承认自己的边界。那些年轻时翻过的山还在,只是我们不再用翻越的方式去爱它们了。就像此刻,夕阳正好,晚风穿过假山的孔窍,发出呜咽似的低鸣。那不是叹息,是另一种歌声——关于停泊的歌,关于在群山之间找到自己那座小丘的歌。

池水把天色收进去,又把假山的影子吐出来。我看着那两个世界,一正一反,一刚一柔,忽然觉得,翻不过去或许才是圆满。就像月亮从不试图翻越夜空,它只是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在每一次盈亏里完成自己。而我的群山,那些翻不过的时光、改变不了的掌故、渐渐松动的关节,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不是障碍,是背景。是让我这个赶路的人,终于肯坐下来,好好看一看的风景。

出园时,检票的小姑娘问:“好玩吗?”我点头。她又问:“那假山您爬了吗?”我笑了,说爬了,又没完全爬。她露出困惑的表情,那表情真年轻,年轻到以为所有的山都该有顶。

暮色里,我慢慢走着,身后的园门轻轻合上。我知道,从今往后,每座山都在那里,每座山都不必翻过。而我要学习的,是怎样在山脚下安放自己的影子,怎样在流水经过时,听出石头深处的寂静——那寂静里,有所有翻不过的山峦,在月光下轻轻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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