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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果的隐事

作者:留丽灵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8-18

去年入伏,是我第一次见到从树上摘下来的无花果。邻居阿婆从院墙那边递过来的时候,紫褐色的皮上沁着薄薄一层白霜,一下子吸引了我。

她笑眯眯地只说了一句:“甜的,你尝尝。”我掰开来,里头细密的籽粒拥挤着,暗红的花蕊丝丝缕缕,像一封写了又涂改的信。那一口咬下去,甜润里带着细碎的沙感,倒不像是吃果子,像在听什么被藏了很久的话。

从前我总以为无花果是没有花的。乡下老屋后院也有一棵,年年结一树果子,大人从不说它开花,小孩子更不会追问。我总觉得它大约是个偷懒的植物,跳过了那一道烦琐的工序,直接交出果实。世间许多事物都是这样被误会的,因为看不见,便以为不存在。可那天掰开阿婆递来的果子,看见里面那些丝丝缕缕的暗红花蕊,我忽然生出一个疑惑:花都藏在里头了,谁来替它授粉呢?

当晚翻了书才知道,无花果并非无花,只是花藏在膨大的花托内部,肉眼难见。而更叫我意外的是,它需要一种极细小的榕小蜂钻入果脐孔洞,在花间产卵,同时完成授粉。花与蜂之间,有了一份秘而不宣的盟约:没有蜂,花便白开了;没有花,蜂也无处繁衍。它们就此彼此成全,不声不响,却牢固得像山与山之间的根系。

隔日碰见阿婆,我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她见我对那果子上了心,眼睛一亮:“你喜欢?回头我给你弄一株苗来,老家莆田那边的品种,甜得很。”我以为她只是随口应承,谁知不过三五日,她当真端来一个塑料盆,里面插着一截半尺来长的枝条,叶子阔大,绿得发亮,像摊开的巴掌。“这东西好养,”阿婆把它搁在我阳台上,“不用怎么管,你只要记得浇水就成,它自己知道该怎么生长。”

那株无花果苗就这样住进了我家阳台。起初我总惦记着它,每天去看,土干了就浇,叶片枯落了就慌张。有一回浇水过勤,叶缘泛起一圈焦黄,吓得我不敢再随意打理。后来渐渐摸清了它的脾性。它耐旱,不喜浓肥,根系扎稳了便自顾自地向上生长。入秋时长出两片新叶,冬天脱落,开春又萌发新芽。我从没见它开出一朵外露的花,可就在我不知不觉间,枝条上悄悄鼓出了米粒大的果芽。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日日都照看,可它似乎专挑我不留意的时候长大。

有一回傍晚浇水,我蹲在盆边仔细瞧那果脐,果然寻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我忽然想起书里介绍的榕小蜂,又想起阿婆把它从莆田带到厦门,那株苗子上是否也曾附着过一只看不见的小蜂?又或者,在这座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已经没有这种小蜂可以为它授粉了?可它依然在结果,一粒一粒,由青绿转为紫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没有人替它做媒,它便独自把花藏在心底,默默孕育果实。

这让我有些惭愧。人偏爱热闹,偏爱看得见的努力、被众人喝彩的付出,偏爱一切摆在明面上的轰轰烈烈。可这世上分明还有一种活法:不声张、肯隐忍,把花朵开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把心事藏进果肉里,直到剖开的那一刻,才让人恍然大悟。阿婆便是如此——她在院墙那边住了多年,平日里话不多,种菜、晒豆、浆洗衣裳,安静得像墙角的一株野草。可递出一枚果子时,她眼里有光;送来一株果苗时,她手上沾着泥土。她从不说大道理,却在我的阳台上,留下了一整个莆田的夏日。

那枚鲜果终究被我吃下。后来阳台上的无花果熟了,我摘了一颗送给阿婆。她掰开果子,看见内里暗红的花蕊,笑着说:“这果子和老家的一样,很甜。”我站在院墙这边,忽然懂得,有些事不必说得太过明白。如同无花果的花,藏在内部就好;如同人与人之间的成全,彼此心知就好。

我学到的不只是养护一棵果树,更是一种人生态度:该开的花,纵使无人看见,也要尽情绽放;该结的果,纵使无人喝彩,也要如期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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