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是一缕乡愁
作者:轻衣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8-25
儿时,父亲值班室的办公桌上,搁着一只半尺见方的小黑匣子。那是母亲利用空余时间进山采挖药材,日积月累攒下零钱,为伤残后活动范围受限的父亲添置的半导体收音机。从我记事起,饭后课余,我总爱拎一只小板凳到父亲膝前,就着一壶藏区特有的马茶,同他一起听匣子里飘出的铿锵锣鼓、咿呀戏腔。
父亲告诉我:这是川剧,在巴蜀大地代代相传。祖父当年尚未出川抗日时,常常将他驮在肩头,赶往镇上、县城的戏台。父亲说,川剧里有许多绝活,最叫绝的是变脸,等我长大回川中老家,就能亲眼看见……
父亲说起这些时,总会转头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雪山、漫过苍茫草地,落在千里之外的故土。
十五岁暑假,大姐去南坪县(今九寨沟县)出差,我便跟去照看刚满周岁的侄儿。那是我年少时为数不多的出牧区经历。山路蜿蜒,碧水绕城,满眼温润秀丽的山色,与若尔盖草原的苍茫截然不同。
白日里大姐开会,我留守招待所。晚上闲下来,便去会议室看电视。屋里多是周边来务工的中老年乡邻,十天里总有七八天在放川剧。久违的唱腔从老旧黑白屏幕里缓缓散开,高腔跌宕,胡琴绵长,那调子像是从童年那只小黑匣子里走出来,真切落在耳畔、映入眼底。
一众大爷大妈见我一个小姑娘竟也看得入神,总笑着打趣:看得懂吗?听得明白吗?几番闲谈,彼此熟络。往后吃饭、打水,处处多了便利。
不知是缺了一杯茶水在手,还是少了父亲相伴,又或者是天天蹲守,也未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变脸,待到会期满返回高原,心中总有些缺憾。
高中毕业时,母亲虑及我自幼体弱,与刚从绵阳水电校毕业返回高原的二姐商量,想送我回川中故土就读、考学、就业。可年少的我性子执拗,瞒着母亲和二姐,以零花周转的名义,从大姐手里要来阿坝州招干考试的报名费,就这样执意留在了高原。
从基层调到若尔盖县城,家里添置了彩色电视。特意挑了独处的日子,锁定四川频道,一集一集看川剧,才慢慢品味出川剧的味道来:川剧远不止变脸。吐火、滚灯、藏刀、耍水袖,样样叫人屏息。它以昆、高、胡、弹、灯五腔为骨,以四川乡音为魂,锣鼓铿锵,帮腔悠远,一半是高台上的千古戏文,一半是街头巷尾的市井人间。
往后的岁月,我总会在繁忙之余,抽空泡一杯花茶,看几段川剧。只是,隔着电视屏幕,依旧觉得差了些感觉,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前些日子,去都江堰市非遗传承体验中心,在现场观赏了川剧变脸。
众人围立在半圆形玻璃戏台前,但听锣鼓骤然响起,台口掠过一道瘦小身影,八九岁模样。少年开场便是关公红脸,窄袖黑戏装,高筒皂靴,步履从容,登台亮相。伴着急促鼓点,转身振扇之间,转瞬化作曹操白脸,叫人眼前一亮。
鼓点再变,小演员抬步上前,抖扇开合,又一张彩绘脸谱豁然展露。他时而旋身,时而握拳变掌,拂袖迈步的间隙,一张张脸谱接连更迭。我无意间望向台下,才看见他的师父正凝神注视,频频以手势、眼神悄悄给出指令。那些流转的花色从不是凭空描摹的装饰:红脸是关公的千秋忠义,黑脸是包公的清正刚直,白脸藏着奸雄权谋,蓝脸寄寓江湖侠气。一翻一转之间,尽是巴蜀戏台流传千年的善恶评判与人间百态。
少年自登台起,手、眼、身、法、步看得出常年打磨的底子。年纪尚幼,已初具台风。脸谱色彩次第变换,身段也算规整。他身形不高,眉眼间稚气未脱,台上却努力拿捏着角色气韵,变脸瞬间也尽力显出英武之气。
整场表演行云流水,配乐跌宕铿锵。少年身姿矫健,一招一式认真用心。围观游人大多不曾留意台下的提点,掌声连绵,喝彩不绝。
就在这一刻,一股灵光忽然击中了我。我不由得抬头望向天空,思绪似乎穿过云层,飞向远方,飘回父亲坚守了半生,也生养了我的那片雪域高原——
童年那只小黑匣子里咿咿呀呀的川音,从来不只是戏。
那是父亲对远赴战场、再也没能归来的祖父深切的缅怀;是父辈援建藏区,半生扎根高原,深藏心底的对故土亲属的思念;也是如今回到川西平原,却早把扎根半生的雪域高原认作故乡的我,无法言说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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