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爱簪花
作者:胡艳萍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8-25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说女子簪花是寻常,那宋代男子也以戴花为风尚,便令人称奇了。《水浒传》里,大名府有位小狱卒,因“生来爱戴一枝花”,得了个诨号“一枝花蔡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刽子手,偏在帽檐上簪朵鲜花,画面反差,令人过目难忘。
更有意思的是,小说写王婆受刑时,也特意交代“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给死囚戴纸花,想来是仿效生前簪花之俗,算得上一种人性化告慰,如同断头饭、永别酒,让犯人在最后时刻仍保有一丝生而为人的尊严。
簪花的风俗,在宋代宫廷尤盛。宋徽宗每出游回宫,必“簪花乘马”,随驾臣僚仪卫也都赐花佩戴,俨然皇家仪仗的标配。南宋朝臣拜谒景灵宫后,簪着红花经御街回朝,诗人形容那场面为“但见红云冉冉来”,戴花的队伍如流动的红云,气势可见一斑。
宫宴之上,赐花更是常例。名臣寇准入侍御宴,宋真宗特赐珍稀鲜花,还笑着说:“寇准年少,正是戴花吃酒的年纪。”另一次,东京留守陈尧佐与内都巡检被召往后苑,君臣皆 “戴牡丹而行”,席间真宗竟亲手摘下自己头上的牡丹,为陈尧佐换上,引得满座艳羡。这般恩宠,已非赏花,而是君臣间难得的人情真情。
簪花之风,也渗入士大夫的雅集。北宋韩琦知扬州时,衙署花园里奇异地开出四朵芍药,几十年难遇。他设宴邀请副手王珪、下属王安石,三人各簪一朵,余下一朵正愁无主,恰逢名士陈升之路过,便也簪花入席。后来这四人竟都官至宰相,“四相簪花”遂成佳话,足见当时宴饮戴花之流行。
文人老去,簪花亦不减洒脱。东坡在立春日头戴鲜花,被侄子打趣:“伯伯老人,还簪花吗?”他哈哈一笑,写下“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好友黄庭坚也跟着和道:“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白发簪花不解愁。”——白发与红花相映,倒生出一番不服老的旷达。
同是北宋,房州有位隐士,能诗善画,出口玄妙,常戴三朵纸花入市。众人不知其名,围着他起哄唤“三朵花”,他却只是摆手笑道:“莫要如此,莫要如此!”纸花虽假,那份超然物外的自在,却是真的。
此风由官场吹向民间,便成了全民习俗。欧阳修记洛阳春时,“城中居民,不论贵贱,皆插花”,连挑担的壮劳力也不例外。牡丹花开时节,花市开张,李清照之父李格非写道,卖花人家全家上阵,架帷摆摊,吹拉弹唱,招徕买花人。
北宋开封府陈留县的街上,有一个锻造刀和镊子的工匠,平时靠着劳动所得和七岁的女儿相依度日,喝醉了,吃饱了,就头戴着鲜花,肩上驮着女儿,吹着长笛悠然回家。听到这个故事,黄庭坚大加赞赏,说这位工匠“无一朝之忧,而有终身之乐”,是真正知道生活美的。
南宋词人蒋捷一首《昭君怨・卖花人》,更似一幅水墨白描:挑着花担的小贩穿巷叫卖,“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卖过巷东家,巷西家”。词的下半首写“帘外一声声叫,帘里丫鬟入报。问道买梅花,买桃花?”此情此景,不正如我们街口遇见卖栀子花的那个下午么?
一朵花,从帝王冠冕到囚徒帽檐,从宰相宴席到市井担头,簪出了宋人骨子里的体面与生机。那不仅是一时审美,更是一个时代对“活着”的温柔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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