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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岸荻花秋

作者:龚钰淇 编辑:崔斌 来源:人民代表报 发布时间:2026-08-25

荻花生得高挑,细瘦的茎从乱草里直直地窜出来,梢头挑着一蓬蓬花穗,松松散散的。江风来了,先贴着地皮拂低了近处的野草,再慢慢推过去,推到荻花丛里,整片滩涂的白花便悠悠地动起来。远远看过去,像一江停住了的细浪,静里头藏着动。

从前经过这里,眼睛总盯着水。水浅的时候,滩涂露出来,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错错落落地排着,石缝里卡着枯枝、烂木头,还有些游人丢下的杂物。那时候脚步匆匆,从没留意过岸边的这些野草。有一回天色晚了,我站住歇脚,一抬头,才发现荻花的白是有说道的。刚抽出来的穗子,白里头透着浅浅的紫;老了的,便褪成茸茸的灰白。满滩的荻花,没一枝是规规矩矩的,想怎么长就怎么长,各长各的,谁也不碍着谁。这就对了,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就该是这个样子。

走近了看,荻的叶子看着软,摸着却硬。叶片窄窄的,长长的,中间贯着一道浅青的筋,叶缘上藏着细细密密的小齿。手背轻轻蹭过去,有点粗,却不扎人。茎秆一节一节的,外头裹着枯了的旧叶鞘,一层叠一层。花穗摸上去松松软软的,里头藏着细碎的芒丝,指尖捻一捻,便有些微的碎屑落在指腹上。风稍大些,几缕白绒就悠悠地飞起来,沾在深色的衣袖上,轻轻拍也拍不尽,总要留两三丝牵牵绊绊。

同行的人问,这是芦苇么。我也说不准,只说大概是荻。江边的这些野草,平日里都被统一叫作荒草,谁也不去分辨。只有到了秋天,风起了,花穗开了,它们才各自有了名字。荻花没有香气,不结果子,也不能吃,颜色也淡,素素的,算不得什么好看的花。可它偏就占了这一片江岸,年年长,年年开,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它长在护栏外头,身后是慢慢暗下去的江水,身前是来来往往散步的人。有人停下来拍张照,贪恋这一片素净的白;有人牵着孩子匆匆跑过去,连看也不看一眼。人间的烟火,岁岁都是这样寻常。只有荻花,安安静静地守着江岸的早晨和黄昏。

荻花的味道,全在风里头。没风的时候,它就那么站着,散散淡淡的,没什么出奇。江风一过,整片河滩便活了。近处的花穗先摇起来,接着远处的也跟着俯下去、仰起来,银白的穗尖一齐向着风吹的方向斜过去。暮色铺下来,阳光斜斜地洒在花穗上,迎着光的细如银针,背阴的便沉成一片浅灰,明一阵暗一阵里头,自有一种清爽的意趣。

小时候住在城里,见到的荻花,多是在江边的长堤和防洪的滩涂上。它们总爱长在护栏外头的低洼地里,挨着乱石、湿泥,长得朴素,也倔强。那会儿放了学赶路,只觉得它是寻常的野草,飞着毛,指尖一碰,白絮便沾了一身一袖。

风过滩涂,荻花轻摇。秋就这样,清清浅浅地,落在了江岸与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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